几个假模特，身上穿着款式简洁但质地看起来颇为厚实的保暖内衣。
但吸引苏阳的并非款式，而是模特胸前清晰可见的价签。
12港币…15港币…18港币…最贵的一套也仅标价20港币！
这价格……
不是太贵，而是太便宜了！
便宜得近乎离谱！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在心中飞速换算：按照当前的汇率，12港币不过折合5.12元人民币，即便是最贵的那套20港币，也才仅仅相当于8.54元人民币！
苏阳清楚记得，去年冬天他在四九城买的那件保暖内衣价格，是18元！
而眼前橱窗里这套耶格最便宜的12港币内衣，单从展示的细节来看，面料厚实均匀，针脚细密整齐，领口袖口的包边处理得一丝不苟。
其品质跟那套18元的国产货几乎没什么差别，价格，却只有后者的三分之一不到！
他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这哪里仅仅是价格的差异？
这分明是赤裸裸的工业鸿沟！
国内虽然地大物博，拥有丰富的棉花、羊毛等原材料，但落后的纺织技术、匮乏的先进设备，将优质原料硬生生卡在了低端产品的泥潭里。
成本居高不下，产量严重不足，质量更是难以保障。
物以稀为贵，工业制成品怎能不贵？
老百姓勒紧裤腰带省下的钱，换来的却是质次价高的商品。
“苏阳？”郑婉带着一丝疑惑的声音将他从沉重的思绪中拉回现实。见他盯着橱窗半晌不语，她关切地问道：“你准备给新雪买几件？”
苏阳思绪回笼，在心里默默算了算。
“只给新雪买？”他摇摇头，笑容里带着真诚的暖意，“那怎么行？还有我梅姨、翠姨，杨云婶子、素云婶子……一个人怎么着也得备上两套换洗吧？嗯，那就先来十套吧！”他说得干脆利落，仿佛只是买几颗白菜。
“十套？！”郑婉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她不是惊讶于苏阳的大方，而是立刻想到了一个极其现实且严峻的问题。她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带着明显的忧虑：“你买这么多，怎么带过去？过关的时候会被查的！
香江与内地之间那道无形的边界线，绝非轻易可以跨越。
每一次出入境，都要经过海关人员严格的检查。
携带大量未申报、明显超出个人自用范围的东西过关，一旦被搜出来，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香江这边的关口，或许还能靠点人情或者花点小钱疏通一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对岸的宝安海关，那可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纪律严明，眼睛里揉不得半点沙子。
她可不想苏阳因为这点洋货惹上大麻烦，毁了大好前程。
“放心，你只管买就行，我自有办法。”苏阳笑眯眯地说。
然而，这笃定非但没让郑婉安心，反而让她更加紧张了。
郑婉神色担忧地看着他，又语重心长地说了句：“苏阳，你可不能犯错误啊。”
她生怕苏阳所说的办法是找那些船佬运过去。
苏阳一看她那紧张兮兮、明显想歪了的表情，立刻就明白了她担心什么，不由得哑然失笑。
“你想哪儿去了？”他摆摆手，同时大脑飞速运转，一个合情合理的借口瞬间成型：“我是那种人吗？放心，是拜托了过几天一起过关回内地的兄弟单位的朋友们，让他们一起帮忙。分摊到每个人头上，就一两件衣服，海关根本不会注意的。”
听到这个解释，郑婉紧绷的神经才骤然松弛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也重新绽放出明媚的笑容。
是啊，这个办法就靠谱多了！
同志们背井离乡来香江工作，回去时给家人带点小礼物、捎点洋货，人之常情，海关通常对这种少量自用品都是默许的，不会刻意刁难。一件两件，确实不算事儿。
“成！这我就放心了。”她脸上的担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跃跃欲试的兴奋。
她挺了挺胸脯，带着自信的笑容：“那我进去选了。新雪和梅姨她们几个的尺码，我门儿清！”
说着，她俏皮地朝苏阳伸出一只白皙纤细的手掌，掌心向上，五指还特地勾了勾，笑容狡黠：“好啦，苏大财主，拿钱来吧！”
苏阳被她这模样逗乐了，笑吟吟地从钱包里数出厚厚一叠钞票，啪地一声，带着点豪气地拍在她温热的掌心：“喏，两百四十块港币！记住，全买最好的！挑最厚实最舒服的！”
他顿了顿，看着郑婉因这巨款而微微睁大的眼睛，又补充道：“对了，给你自己也挑两套最好的，颜色选你喜欢的。就当是……今儿陪我跑了这么一趟的辛苦费了。”
“哎呦喂！”郑婉捏着手里实实在在的钞票，忍不住惊呼出声，语气里充满了夸张的调侃：“咱们苏秘书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方了？啧啧啧，陪你一次竟然能赚四十蚊港币？这都顶得上我好几天工资了！”
然而，话刚出口，她脸上的笑容忽然僵了一下。
等等……什么叫“陪你一次”？这话怎么听着那么别扭？跟那些风月场所里女子的说辞似的。
这个念头像电流一样窜过脑海，郑婉的俏脸“唰”地一下飞起两朵红云，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赶紧低下头，掩饰自己的失态，慌乱地补充道：“呃……反正……这钱我不要！我自己有钱！”
苏阳此刻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话里的歧义，只是觉得她又在客气推辞，便笑着挡开她的手，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这辛苦费可不是白给的，我这叫‘封口费’！你想想，你都知道了我的‘秘密’计划了，不得花点钱堵住你这张小嘴啊？”
郑婉被他这“封口费”的说辞弄得哭笑不得。
不过，另一个念头又悄然浮上心头，他给武新雪买，给梅姨、翠姨、周正的妻子赵素云、洛破军的妻子杨云买……凭什么就不能给她郑婉买？
“成！”她扬了扬手里的钞票，声音也恢复了爽利，“反正你是狗大户，钱多烧得慌！那我可就却之不恭啦！不狠狠宰你一刀，都对不起你这‘封口费’的名头！”
说完，她像是生怕苏阳反悔似的，转身就兴冲冲地推开了那扇挂着“男士止步”牌子的玻璃门。
苏阳看她这副模样，忍不住摇头轻笑。
无论在哪个年代，女人对于逛街买东西这事都是乐此不疲。
等待期间苏阳并没有闲着，而是走过去坐在公共休息区一张铁艺椅子上。
他微微后靠，双目看向前方，心神沉入背包空间。
既然要衣锦还乡，他自然是不会只买一些保暖内衣带回去。
背包内已经堆了不少东西，其中吃的最多：
光大米就有一百斤，有粤省丝苗米、赣省油粘米、东北粳米、糯米，甚至还有他高价买的暹罗香米。
除了主粮，芝麻、花生、瓜子也各买了十斤。
油脂他买了花生油、菜籽油、芝麻油和罐装猪油。
腊肠、腊肉、腊鸭、干海参、干贝、虾米、蚝豉也没少买。
这些不是他应付未来饥荒的囤货，只是这次回四九城过年买的年货。
毕竟离饥荒还有两年，他年后也还会回香江，囤粮的事等以后真正离开香江前再说。
“苏阳？回神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带着嗔怪的声音，瞬间将苏阳沉浸在空间里的思绪打散。
苏郑婉纤细的双臂上，挂满了鼓鼓囊囊的纸袋，她此刻正瞪着眼睛看着他，那眼神里有生气，有疑惑，似乎还藏着一丝……羞恼？
“啊？哦！郑婉，买好了？”苏阳赶紧从椅子上弹起来，去接她臂弯里那些袋子，“来来来，快给我来提。”
郑婉任由他接过大部分袋子，轻轻甩了甩手臂，撅起嘴，小声地嘀咕着：“哼，那些……那些不要脸的衣服就那么好看吗？能让你看得那么入神？坐在这儿都挪不动眼了？”
“不要脸的衣服？”苏阳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
顺着郑婉那带着羞意和嗔怒的目光，他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这一看，他顿时恍然大悟。
原来，他刚才坐的那张椅子，正对着的，赫然就是之前他和郑婉一起经过的那家迪奥店铺的橱窗！
他刚才聚目凝神、专注于背包空间的样子，在郑婉的角度看来，可不就是对着对面橱窗里那些“伤风败俗”的模特内衣，看得如痴如醉、魂不守舍吗？
难怪她语气那么怪！
这误会可真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咳咳！”苏阳一时也不知该怎么解释，急中生智，赶紧低下头，装作非常认真地查看手里刚从郑婉那儿接过来的东西。
“咦？”他故意发出疑惑的声音，试图强行转移这令人脚趾抠地的尴尬话题，“只有十个袋子？你……你没给自己也买一套吗？”
郑婉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她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又飞快地瞥了一眼迪奥橱窗里那让四九城女性看一眼都觉得心跳加速、面红耳赤的模特，然后才转过头，对苏阳说：“香江这边冬天又不冷，穿什么保暖内衣？我想买点别的……怎么着？心疼你那四十块钱了？想要回去？”
说着，她作势要从口袋里掏钱还给苏阳。
苏阳赶紧阻止：“不用不用，我就是随便问问。钱你拿着，想买什么尽管买！”
看着苏阳窘迫着急的样子，郑婉脸上的嗔怒终于绷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
她笑眯眯地看着他，问：“那你呢？还有别的东西要买吗？”
“没了没了！我的都买好了！”苏阳赶紧摇头，语气无比肯定，他现在只想立刻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哦……”郑婉点点头，长长的睫毛忽闪了几下，随即，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轻轻咬了咬自己嫣红的下唇，声音忽然放低了些，带着点女儿家的扭捏，“那……那你先走吧。我……我还想去买点……买点女人家的东西。”她的眼神飘忽了一下，又迅速垂下。
苏阳哪会管她买什么，立刻识趣地点头，“明白明白！那你慢慢看，仔细挑！我先走了！”
他赶紧抱着自己那堆保暖内衣，脚步飞快地朝着楼梯的方向走去。
郑婉站在原地，直到看着他身影消失在向下行的扶梯处，她才像是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快步走到楼层边缘的玻璃护栏旁，探出身子，在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搜寻。
终于，苏阳的身影出现在一楼大厅。他抱着袋子，正大步流星地朝着商场出口走去。
郑婉一直目送着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商场大门口，紧绷的肩膀也微微放松下来。
她转过身，目光再次投向那家迪奥专卖店。
郑婉的脸色变幻不定，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她站在橱窗外，仿佛在进行一场激烈的内心斗争。
商场里轻柔的背景音乐流淌着，周围是来来往往衣着光鲜的男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终于，郑婉像是耗尽了所有的犹豫和胆怯，又像是被心底那个声音彻底说服。
她猛地一咬银牙，贝齿在红唇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印痕，随即像是再次给自己打气般，轻轻一跺脚，挺直了腰背，推开那扇光洁明亮的玻璃门，迎着店内奢华优雅的光线和导购小姐职业化的微笑，大步走了进去。
店内的暖香扑面而来，带着一种令人心慌又期待的眩晕感。
导购小姐带着训练有素的微笑迎上前：“女士，有什么可以帮您？”
郑婉在北边留学也是学过一些英语的，自然是听得懂。
她的心，砰砰地跳得飞快，几乎要撞出胸膛。
“那个……我想买你们橱窗里那种款式的内衣和丝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