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门火车站的广场上,寒风如刀,卷着细碎的雪沫在空中狂舞。
时值大年三十,这座古老的都城沉浸在岁末的寒意与归家的暖意交织的氛围中。
站前广场早已被人流淹没——提着藤箱的干部、背着铺盖卷的工人、抱着孩子的妇女,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长途跋涉的疲惫,却又在眼底深处闪烁着归家的急切光芒。
因为客流量远超平日,车站的站台票早已停售。
前来接站的人们只能挤在出站口外的铁栅栏前,在风雪中翘首以盼。
每当有列车到站的广播响起,人群便会出现一阵骚动,一双双眼睛紧盯着那扇缓缓打开的铁门,期待着熟悉的身影从门后出现。
在人群靠后的位置,武新雪已经站了一个多小时。
她裹着一件厚重的藏蓝色棉大衣,内里絮着厚实的棉花,领口镶着一圈柔软的兔毛,是用小玉捕猎打到的兔子皮加工的。
一条枣红色的毛线围巾将她的脸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被寒风吹得微红的眼睛。
她不时跺跺脚,试图驱散从脚底蔓延上来的寒意,目光却始终牢牢锁定着出站口的方向,仿佛要将那黑黢黢的门洞望穿。
天色渐晚,暮色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车站顶棚上的灯光次第亮起,在飞舞的雪花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
武新雪再次转头看向南边那座古老的钟楼,时针已经指向五点二十。
她心中越发焦躁起来,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巾的流苏。
“小玉,苏阳怎么还没到?”
“咕!”小玉从她棉衣扣子间的缝隙伸出小脑袋。
它藏在这里倒不是怕冷,而是不愿应付那些好奇的路人。
“唉!接着等吧。家里炉子上还炖着肉呢,别等回去后直接稀巴烂啥嚼头也没了呢。”
武新雪不懂鸟语,是以不知道小玉刚刚说苏阳所坐的火车已经快进站了,只是幽幽叹了一口气,又跺了跺有些发木的脚。
风似乎更紧了,卷起地上的雪沫子,打在人的脸上生疼。
武新雪把围巾又往上拉了拉,却将耳朵露了出来。
就在这时,一道若有若无的广播声响起。
“由羊城经武昌、汉口开来的联运列车,7次特快现已进站,停靠三站台……””
武新雪听到这广播声心脏猛地一跳。她下意识整理了一下围巾和鬓发,又低头检查棉鞋上有没有沾太多雪泥。
然后她才再度用比之前更加期盼的目光盯着出站口。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分钟都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人潮如同开闸的洪水,轰然涌出。
最先出来的多是些身强力壮、行李不多的年轻人,他们步履匆匆,脸上带着解脱般的轻松,很快融入广场上的人群,消失不见。
紧接着,是大批提着沉重包裹、拖着硕大箱子的旅客。他们大多穿着臃肿的棉衣,戴着厚厚的棉帽,脸上写满了长途跋涉后的倦怠,但眼睛里却跳跃着回家的急切火光。
男人肩上扛着鼓鼓囊囊的麻袋,女人手里牵着懵懂的孩子,老人被搀扶着,一步一步走得缓慢却坚定。
喧哗声、呼喊声、行李拖拽声、孩子的嬉笑声哭声……瞬间将出站口前的区域填满。
武新雪踮起脚,目光在人群中急切搜寻。
忽然,她眼睛一亮!
熙熙攘攘的出站旅客中,出现了一个高挑的身影。
他很高,在人群里显得有些鹤立鸡群。
与周围那些裹得像粽子一样、提着大包小裹的旅客截然不同,他只穿着一件看起来并不厚实的深灰色中山装外套,甚至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还敞开着,露出里面一件贴身的深蓝色羊毛衫。他手里只拿着一个轻飘飘的黑色手提包,步履从容,姿态闲适,仿佛不是在寒冷的春运归途中,而是在春日里散步。
周围不少人向他投去诧异的目光,甚至有人悄悄打量着他那身不合时宜的装束,眼神里满是“这人不怕冷吗”的嘀咕。
“苏阳!这里!苏阳!”
她用力挥舞着双臂,扯开嗓子喊道,声音因为激动和寒冷有些劈叉。
因为有小玉的缘故,苏阳早早就锁定了武新雪的位置。
隔着攒动的人头和弥漫的呵气白雾,苏阳也冲她挥了挥手,穿过人流,十几步便跨到了武新雪面前。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为他们让开了一小块静谧的空间。
“等久了吧?”苏阳将手里那只啥也没装的黑色手提包换到左手,伸出右手,自然地拂去武新雪发梢和围巾上积聚的细小雪花。
武新雪仰着脸,围巾下露出的脸颊被寒风冻得红扑扑的,鼻尖也微微发红,但一双眼睛却笑得弯成了月牙,里面漾着水光,映着车站昏黄的灯火和飘飞的雪花。
“没多久……”她摇摇头,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些,却依然带着柔软的颤音,“火车……晚点了吧?”
“嗯,下雪天嘛,正常。”苏阳简短回答,眼底漾开一丝笑意。
“咕!”小玉也叫了一声。
“嘿!小玉,好久不见。”苏阳习惯性地想抬手去摸小玉毛茸茸的小脑袋,手伸到一半,却突然顿住了。
他瞥了一眼四周,虽然没人特别注意他们,但大庭广众之下,手伸向一个姑娘的胸前位置……似乎确实有些不妥。
武新雪将他的迟疑看在眼里,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若是往常,她肯定会娇嗔地瞪他一眼,或者脸红着躲开。
但此刻,或许是久别重逢的喜悦冲淡了羞涩,也或许是寒冷的天气让她变得大胆了些,她非但没有躲闪,反而微微扬起下巴,迎上他的目光,然后给了他一个带着些许挑衅和狡黠意味的媚眼。
那眼神仿佛在说:“怎么?不敢了?”
这突如其来的,与平日温婉形象略有不同的风情,像一颗小石子投入苏阳的心湖,瞬间荡开层层涟漪。
他心头猛地一热,喉结不由自主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只觉四周寒风似乎都带了温度。
武新雪将他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她脸上原本就被冻出的红晕,“腾”地一下加深了,颜色变得鲜艳,一直蔓延到耳根,围巾下的皮肤也感到一阵发烫。
“死样!”她低低啐了一口,声音含混在围巾里,带着娇嗔,迅速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先回家,这里冷死了。”
“好。”苏阳应道,声音比刚才更柔和了些,“先回家。”
两人并肩走出火车站广场。
哪怕是大年三十,甚至是漫天风雪,前门大街依旧人来人往。
三轮车、板车的车夫在吆喝着拉客,那带着浓郁四九城味的叫喊声此起彼伏。“东四牌楼!东四牌楼!有走的没有?”
“西单!西单!差一位就走!”
两人拦了一辆三轮车一起坐上,车子刚起步,苏阳就感觉到武新雪的手在微微发抖。他二话没说,悄悄握住她的手,将其塞进了自己温暖的怀里。
武新雪初时有些惊慌,生怕被路人看见引起不必要的麻烦,紧张地左右看了看,见路边行人都是艰难地赶路,没人注意他们,这才放下心来。
她不由想起当年两人一起坐火车去沈州,那时他就是这样给她暖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