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悄悄看了苏阳一眼，发现他正专注地看着街景，侧脸的线条在路灯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分明。
三个月不见，他似乎瘦了一些，但精神更好了，眼睛里闪着光。
雪天路不好走，三轮车一路缓慢行进。
车夫很有经验，专挑雪被压实了的路面走，避开那些泥泞的地方。苏阳给武新雪暖着手，随意打量着沿街的风景。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建筑，心中默默比较着离开前后的变化。
今年是公私合营完成后的第一个春节，四九城各单位都很默契地做了很大改变。
几乎所有厂子、店铺的招牌都换成了新的，还都加上了“国营”二字。
曾经那些私人老板的姓氏“X记”字样从招牌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统一的格式和字体。
“国营第一食品店”“国营东风百货”“国营红旗饭店”——这些崭新的招牌在雪夜里格外醒目，红色的字体在白茫茫的街道上跳跃着，像是这个新时代的注脚。
各种庆祝公私合营的标语、横幅更是随处可见。
“热烈庆祝公私合营胜利完成！”
“社会主义改造取得伟大胜利！”
“听D话，跟D走，建设新国家！”
这些标语用鲜红的纸张书写，贴在墙上、树上、电线杆上，有的已经被风雪打湿，边缘卷曲起来，但那热烈的红色依然刺眼。
苏阳记得离开时，这些标语才刚刚开始出现，如今已经遍布大街小巷。
工资改革也已经全面完成，不管是干部、工人、技术员，还是教师、售货员、服务人员，工资都比去年提升了一大截。
所以哪怕是到了大年三十的傍晚，很多粮店、副食店、供销社依旧人满为患。
苏阳看到一家副食店门口，人们排着长队等待购买最后一批年货。
队伍中有人大声议论着：“老张，你们厂今年发了多少奖金？”
“不多不多，也就半个月工资。”
“那不错啊！我们厂发了二十块钱，还给了两斤猪肉票。”
“只要努力工作，以后每年都会涨工资，这日子真是有盼头了。
“师傅，您回家过年吗？”苏阳突然开口问前面的车夫。
车夫头也不回，声音洪亮地答道：“拉完你们就回家，老婆孩子等着呢！今年街道服务公司发了福利，有五斤白面、三斤猪肉，还有两斤花生油。比去年强多了！”
他的语气里透着满足和喜悦，“我大儿子在钢铁厂，工资涨了三级；二闺女在纺织厂，也涨了两级。这日子，真是越过越有劲头！”
苏阳和武新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笑意。
这种朴素的幸福感，是这个时代最真实的写照。
回到南锣鼓巷，已经是半个小时后了，天也已经全黑了。
胡同里的新装的路灯亮了起来，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发出昏黄的光，勉强照亮了狭窄的巷子。
雪还在下，但小了很多，细密的雪花在灯光下飞舞，像是无数小小的精灵。
因为胡同口一直有孩子们跑进跑出的缘故，苏阳和武新雪索性就在胡同口下车。
苏阳付了车费——六毛钱，比正常天气多了一毛，但车夫服务周到，路也不好走，这个价格很公道。
他接过钱，笑眯眯地说：“谢谢您嘞！过年好！祝您二位新的一年事事顺心！”
“您也过年好！路上小心！”苏阳回道。
两人转过身，一同走进这个苏阳阔别三个月的地方。
胡同里的积雪被踩出了一条小路，路两旁堆着铲起来的雪堆，有的已经被孩子们塑成了雪人。
那些雪人造型简单，用煤球做眼睛，胡萝卜做鼻子，还插着扫帚当手臂，虽然粗糙，却透着童趣。
玩闹的孩子们穿新衣的比例明显比去年多了，穿旧衣的身上补丁也少了。
“哇！苏阳哥回来了！”一个穿着红色花棉袄的小女孩正在堆雪，是5号院的，她第一个发现苏阳。
这一声喊像是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立刻激起了涟漪。
孩子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游戏，朝这边看过来。
“苏阳叔过年好！”
“听说苏阳叔你去南方出差了？”
“苏阳哥，南方暖和吗？下雪吗？”
转眼间，苏阳和武新雪就被一群小萝卜头围住了。
他一向都是胡同里各家教育孩子的榜样。
孩子们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好奇和期待。
按照辈分，有喊苏阳哥的，也有喊叔的。
想着大过年的也不能让孩子们白说吉祥话，苏阳将手伸进包里，其实是从空间里连续抓了几大把糖果，洒向孩子们头顶。
这些糖不是他买的，而是赵顺兴一家送的。
得知他要回四九城过年，赵顺兴两口子把他们店里的各种糖全给苏阳装了一些。
有甄沾记椰子糖、花生芝麻软糖、嘉顿水果硬糖、牛奶太妃等，加起来有五六斤。
香江的糖要比内地的好吃，价格反而更便宜。
五彩缤纷的糖果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在雪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孩子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欢呼声。
“哇！苏阳哥局器！”
“咦？这是什么糖？”
“看着比大白兔还好看，快捡！”
“谢谢苏阳叔！”
孩子们一边道谢，一边争先恐后地捡糖。
武新雪见状忍不住剜了苏阳一眼，凑到他耳边低声道：“去了一趟香江，花钱没边了？这糖应该不便宜吧？还有，发糖就发糖，你洒一地是什么意思？别人结婚才这样洒。”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嗔怪，但眼角眉梢却含着笑意。
苏阳挑了挑眉毛，嘿嘿一笑，“也就过两年的事，我提前练习一下。”
武新雪的脸一下子红了，好在夜色浓重，看不太清楚。她轻捶了他一拳：“德行！”说完加快脚步走在前面，但那脚步里分明带着几分羞涩和欢喜。
“等等我！”苏阳迈开大长腿，几步追上去。雪地在他的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这声音和心跳的节奏莫名地合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