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来到僻静的楼梯间。
四下无人,罗启祥已经忍不住追问了起来:“苏阳,我俩怎么就不合适了?领导已经点头,塑胶厂开工后让我当技术负责人,郑婉同志当经理。我俩这算是工作搭档吧?以后接触的机会多,共同语言肯定也多。再说了,我们都是干部,年龄也相仿,这不是门当户对吗?”
苏阳背靠着墙壁,心里乱糟糟的。
他现在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想法,只是觉得心里有点慌,像是自己的什么宝贝要被别人觊觎了一样。
他不愿意,或者说是本能地抗拒帮罗启祥给郑婉牵线搭桥。
这个念头让苏阳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心说:难不成我真的喜欢郑婉?
这个想法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在心里疯长。
他想起和郑婉在东龙岛的点点滴滴,她生病时那苍白的脸,偶尔开怀大笑时弯成月牙的眼睛……
不过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苏阳深吸一口气,决定跟着自己的心走。他看着罗启祥,决定搬出一个重量级的理由:
“郑婉是王经理的女儿你知道吗?”
“什么?”罗启祥一脸惊讶,眼睛瞪得老大,“王慧芳经理?”
“对。”
罗启祥今天才回香江,对公司最近的人事变动确实不太了解。
他先前得知郑婉是他将要调任的塑胶厂经理时很激动,认为这是天赐的缘分。
未来的工作搭档,年龄相仿,又是长相如此出众的女同志,这不正是他理想中的伴侣吗?
不过如今知道郑婉是王慧芳的女儿,他心里就有些退缩。
王慧芳是公司高层领导,她的女儿,别人会不会认为自己是在攀高枝?
虽然组织里不讲门当户对那一套,但郑婉除了容貌出众外,年纪轻轻还做到了科级干部,未来肯定前途无量。
而自己呢?
28岁,连个小组长都不是。
但饶是如此,罗启祥还是嘴硬道:“就算她是王经理的女儿,那又怎样?咱们都是阶级兄弟姐妹,都是为建设社会主义出力,我也配得上吧?”
苏阳心说你还不死心是吧?
他凑到罗启祥耳边,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说了一句。
“什么?她父亲是郑副……”罗启祥惊叫出声,一脸震惊,声音在楼梯间里激起回响。
“你小声点,”苏阳瞪了他一眼,赶紧补充道,“这事儿知道的人不多,你别到处嚷嚷。在四九城时,就有好多高干子弟往她身边凑,她连正眼都没给过他们。你……”
罗启祥像是被抽走了全身力气,肩膀耷拉下来,哭丧着脸接腔:“人家肯定看不上我是吧?行了!我知道了。我还是老老实实攒钱让我爹娘给我张罗吧,老家表姑上次说村里有个小学老师,虽然文化程度不高,但人勤快懂事……”
说罢,他有气无力地摆摆手,一步一步向楼上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显得格外沉重。
苏阳目送他上楼,直到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才默默叹息一声。
罗启祥28岁没结婚,算是他个人和家庭的双重原因。
他老家在粤省乡下,父母都卧病在床,常年需要吃药,由哥哥嫂子在家照顾。
罗启祥每月工资的一大半都寄回家里,自己只留最基本的生活费。
不过他身处香江,工资比内地同级别干部高,一家人过得倒不算拮据。
其实罗启祥要是真打算结婚,也并不难。
就算有父母拖累,但他的工作摆在那里,老家有的是女人愿意嫁。
更别说这次学成归来,担任工厂技术负责人后,工资还会涨一大截。
是他自己也有点心气高而已。
他当过兵,退伍后直接就进了外贸部,后来又被选拔到香江工作。
眼界开阔了,就一直想找个长得好看、有文化、又有共同话题的伴侣。
这样的要求就只能从女干部里找了。
可这样的女干部,大部分又不想嫁罗启祥这样年龄有点大、职位不高不低、家里还有拖油瓶的同志。
总的来说,他属于高不成低不就,婚事就这么耽搁了下来。
苏阳背靠着墙壁,心里五味杂陈。
平心而论,罗启祥是个好人。
他工作踏实肯干,为人热情,对朋友也讲义气。
如果不是家庭负担重,以他的条件,找个合适的对象并不难。
可现在……
苏阳揉了揉眉心,忽然觉得今儿这事他办的不地道。
虽然郑婉大概率看不上罗启祥。
这不是他盲目自信,而是基于两人多年相处的了解。
郑婉骨子里很有主见,眼光也确实高。
可即便如此,他就这样背后给人一口回绝了,总归是有点不像话。
至少应该问问郑婉本人的意思,或者用更委婉的方式……
更重要的是,通过刚才那一瞬间的心慌和抗拒,苏阳发现,自己好像真的对郑婉有些不一样了。
这种认知让他感到心烦意乱。
他从未处理过这样的感情,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正胡思乱想着,一个清亮的女声突然从楼下传来,吓得他浑身一激灵:
“苏阳,你就是这么在背后编排我的?”
苏阳猛地转头,只见郑婉正踩着楼梯从八楼走上来。
她今天穿着一身浅灰色的修身女士西装,熨烫得笔挺,衬得身姿挺拔。
头发扎成高马尾,发梢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手里还提着一个牛皮纸袋,上面印着“荣华茶餐厅”的字样。
苏阳心里一虚,说话也有些磕巴:“你……你怎么在这?这个点,你不是应该坐小轮去工厂吗?”
郑婉没答话,只是继续向上走。
鞋跟敲击水泥台阶的声音在楼梯间里清脆回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苏阳的心跳上。
很快她便走完台阶,来到他身前,与他平视。
楼梯间的光线有些昏暗,但她眼中的光芒却清晰可见,那是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唇角微微上扬,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
“苏阳,都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郑婉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戏谑,“你这样在背后替我做决定,是不是有点……”
她顿了顿,没有说完,但眼睛里的笑意已经漾开了,像是春风拂过湖面。
苏阳老脸一红,赶紧辩解道:“我不是故意的!只是……只是知道你一直眼光高,罗启祥说了也是白忙,索性就直接帮你回绝了,省得麻烦。”
“哦?”郑婉挑眉,“这么说,我还得谢谢你了?”
她声音轻柔,眼睛已经弯成了月牙,那份促狭的笑意再也藏不住了。
“咳咳!那倒不用。”苏阳干笑几声,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赶紧转移话题,“你怎么又回来了?是忘记拿东西么?怎么不坐电梯?”
郑婉白了他一眼,选择放过他。
她冲他亮了亮手里的纸袋,一股食物的香气隐隐飘出:“这不是知道有人早上没吃饭,专门下楼给他买早餐嘛。某些人今早跑得比兔子还快,我喊都喊不住。”
说着,她又用满含怨念的语气道:“等电梯的人有点多,我怕早餐凉了,就走楼梯上来。没想到撞见了这么一出。”
苏阳愈发觉得尴尬。
今儿一早郑婉照常在住处楼下和他“偶遇”。
平时他们都是在那家早点摊子吃过早餐,再一起步行到码头坐小轮。
但是苏阳因为惦记着要早些到公司找章平汇报提议的事,怕去晚了章平又外出办事,这才没吃早餐。
却没想到郑婉竟然注意到了,还专门折返回来给他带早餐。
更糟糕的是,还被她听到了刚才那么尴尬的对话。
“呃……那就谢谢你了,”苏阳伸手接过纸袋,触手温热,他赶紧道:“明儿换我给你买!一定买你最喜欢的蛋挞!”
说罢,他像是逃离犯罪现场一般,转身就要走。
“等等。”郑婉叫住他。
苏阳脚步一顿,心里七上八下地转过身。
郑婉走近两步,仰头看着他。
楼梯间的光线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她的表情忽然变得认真起来:“苏阳,你不想让我嫁给别人?”
苏阳心头一震,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郑婉却又笑了,那笑容如同百花绽放,瞬间照亮了昏暗的楼梯间:“算了……不为难你了。快回去吧,菠萝包要趁热吃。”
她说完,转身向楼下走去,马尾辫在脑后轻轻摆动。
苏阳愣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纸袋,香气不断钻进鼻腔。
打开一看,里面除了菠萝包还有两个叉烧酥,金黄酥脆,显然是刚出炉的。
心里那股烦躁忽然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的、柔软的情绪。
他将纸袋抱在怀里,慢慢走回办公室。
走廊里阳光正好,透过窗户在地面投下明亮的光斑。
远处维多利亚港的汽笛声隐约传来,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
而有些东西,似乎也在这一刻,悄悄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