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晨光透过中润大厦十二层董事长办公室的落地窗,将一室的红木家具镀上淡金。
章平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凝重。他对面的椅子上坐着王慧芳,而站在她身旁的苏阳,身姿挺拔,神情平静。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轻响。
章平手中拿着一份装订整齐的报告,封面上印着清晰的标题——《关于成立安保公司的提议》。
他逐字逐句地阅读,时而停顿,时而翻回前一页重新审视。
眉头随着阅读的深入越皱越紧,几乎拧成一个结。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王慧芳瞥了一眼墙上的钟,已经过去二十分钟了。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终于忍不住开口:“章董,我觉得苏阳这个提议很有远见。”
章平没有抬头,目光依然锁定在纸页上。
王慧芳继续说道:“咱们公司这两年发展太快,内外围职工总数已经接近一千人。虽然秘书办作为掩护,公司已经配备了二十几名保卫人员,但这些人员的主要任务是保护中层以上干部的安全,以及负责贵重货物的押运。基层干部和普通职工的个人安全,确实没有跟上公司扩张的步伐。”
她顿了顿,声音更加郑重:“昨天郑婉被掳的事件,虽然最终有惊无险,但也给我们敲响了警钟。香江的治安环境在恶化,社团势力越来越猖獗,我们不能总指望每次都能幸运地解决问题。”
章平终于合上文件,将那份《关于成立安保公司的提议》平放在桌面上。他抬起头,先看了王慧芳一眼,然后目光转向苏阳,“你这提议……有点大胆。”
他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语气变得严肃:“苏阳,你知不知道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八年前,公司刚由‘联和行’改名时,我们就尝试过在内地公家单位保卫科制度的基础上,建立自己的安保体系。结果呢?督府反应激烈,差点引发外交纠纷。最后高层不得不放弃这个计划。”
他拿起文件轻轻敲了敲桌面:“你现在旧事重提,有没有考虑过可能引发的政治风险?有没有想过外界会如何解读这个举动?”
苏阳闻言轻笑一声,脸上浮现出一种惯有的不在意:“章董,那就等有后果了再说呗!”
王慧芳赶紧给他使了个眼色,微微摇头,示意他严肃一些。
苏阳收敛了笑容,但眼神依然坚定。
他向前半步,声音平稳而清晰:“章董,您的顾虑我当然明白。但我经过仔细研究分析,认为现在的情况和八年前已经大不相同。”
章平靠在椅背上,做了个“继续”的手势。
苏阳深吸一口气,开始系统阐述自己的观点:“首先,鬼佬政府对殖民地的统治思维,本质上是做生意。只要能按时收上税,维持基本的社会稳定,他们就不会过多干预本地事务。这是他们全球殖民策略的一贯逻辑——低成本管理,高经济回报。”
他指着章平面前的提议:“我在里面已经写了,二战结束以来,鬼佬在全球的殖民地纷纷独立。就在这个月,西非的‘黄金海岸’已经宣布脱离鬼佬治理。我认为未来鬼佬政府对其余殖民地的政策一定是尽可能获取经济利益,而非强行维持统治。因为他们心里清楚,这些本就不属于他们的土地,早晚都要还回去。”
章平没想到苏阳竟然还能看清这样的国际形势,脸上有些意外,不过他没有接腔,而是看向苏阳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赏。
苏阳继续说道:“香江的情况更加特殊。鬼佬在这里推行的是典型的‘以华制华’策略,他们不愿意投入太多资源进行社会治理,核心目标只有一个——掠夺经济利益。只要不影响他们赚钱,很多事情他们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其次,我提议成立的安保公司,在人员构成上做了精心设计。我们不是直接从粤省的‘特别行动队’调入现役人员,而是从全国范围招募那些真正退伍的老兵,而且要招残疾人。”
他走近一步,语气更加恳切:“章董,您想想看。如果我们招募的都是身体健全的退伍军人,鬼佬可能会怀疑这是变相的军事组织。但如果我们招募的是残疾退伍军人,这在道义上就站住了脚——我们是在给这些老兵提供就业机会,是在做善事。”
“更何况,”苏阳眼中闪过一道锐利的光,“这些残疾退伍军人,只要不是双腿全失、双臂全无或双目全盲的,经过部队锤炼的战斗素养和意志品质,绝对能吊打香江那些社团的乌合之众。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发挥余热的机会。”
章平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安保公司的武器配置呢?鬼佬对这方面管控很严。”
“这个问题我们也考虑到了。”苏阳早有准备,“根据香江现行法规,安保公司不能配备枪械,甚至连铁棍、长刀、金属伸缩棍、自制管制刀具等都受严格限制。常规安保人员大多只能携带木棍。”
他话锋一转:“但这恰恰是我们的优势。我们可以将训练重点放在格斗技巧、团队配合和战术指挥上。真正的战斗力不在于武器是否先进,而在于使用武器的人。一群训练有素、纪律严明的退伍军人,即使用木棍,也能发挥出远超普通保安的战斗力。”
王慧芳插话道:“苏阳还提议,在招募残疾退伍军人的同时,也从香江本地招募一些身体健全的年轻人,由这些老兵进行培训。这样既能解决本地同胞就业,又能确保我们的安保队伍有新鲜血液补充,形成良性循环。”
章平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两人望向窗外。中润大厦楼下,人流已经开始拥挤,这座城市正在苏醒。
良久,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揉了揉眉心:“你们说的都有道理。但是这件事太敏感,牵扯的面太广,我们不能单凭一个提议就做决定。”
他坐回椅子上,拿起笔在日历上做了个标记:“这样吧,下周三开个专题会,把相关部门的负责人都叫来,大家集体研究。如果会上能达成基本共识,我们还得发电报请示四九城,听听那边的意见。”
章平看向苏阳,语气严肃:“在上级没有明确指示前,这件事要严格保密。你回去后该干什么干什么,不要走漏任何风声。”
“是!我明白。”苏阳挺直腰板,郑重应道。
他向章平和王慧芳各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步伐稳健有力。
门轻轻关上。
章平望着门口方向,突然感慨道:“这小子可真能折腾。来公司才多久,这已经是第几个大动作了?”
王慧芳笑了:“可是他每次折腾,最后都能出名堂呢。”
章平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嘿!慧芳同志,我发现你一个堂堂副局级干部,对苏阳怎么越来越言听计从了?这可不行。”
王慧芳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十分认真:“章董,我不是对苏阳言听计从,我是对正确的建议言听计从。这个年轻人虽然有时候想法大胆,但他每一个提议背后都有扎实的调研和严谨的逻辑。而且他有一颗真正为国家、为人民着想的心。”
章平没有立即回应。
他重新拿起那份《关于成立安保公司的提议》,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苏阳手写的一段话:
“香江治安恶化已成趋势,社团产业化、制度化的时代即将来临。中润作为植根香江、心向祖国的企业,有责任也有能力为职工提供基本安全保障。此举非为私利,实为公义;非为对抗,实为守护。若因畏惧风险而裹足不前,则无异于将职工安危置于险地。”
字迹不算工整,但刚劲有力,每一笔都透着执著。
……
苏阳回到秘书办时,办公室里的同事们都在各自忙碌着。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从桌上拿起今天的《大公报》,目光落在头版头条,上面还是关于大陆百万大裁军的后续报道。
但他心思并不在报纸上。
昨天一整天,他把自己关在家里,反复推敲,才写成了那份提议。
起因很简单,就是郑婉被掳事件,以及报纸上触目惊心的裁军数字。
苏阳清楚地记得,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香江的治安将在未来几年急剧恶化。四大探长与社团勾结,将收保护费做成产业化、制度化的“生意”。
普通市民、小商小贩生活在恐惧之中,连正经企业也难以幸免。
中润作为有内地背景的企业,本就容易成为某些势力的目标。如果不能未雨绸缪,提前建立有效的安保体系,将来付出的代价可能会惨重得多。
当然,苏阳深知这个提议的敏感性。
八年前中润的尝试失败,就是前车之鉴。
但时代在变,国际格局在变,鬼佬对殖民地的控制力在衰退,对香江的治理也越来越趋向“维持现状即可”。
而且半岛战争我方一打十七的战绩,也让鬼佬知道我们不好惹。
这是一件长远来说对中润公司都有利的事情。
毕竟苏阳有后世视角,清楚地知道香江这种社团横行的社会状况,未来还会持续几十年。
他判断,只要操作得当,把握好分寸,这个计划是有可能完成的。
关键是要把安保公司定位为纯粹的商业机构,专注于为企业或个人提供安全服务,表面上绝不涉及政治。
就在他沉浸在思绪中时,一个熟悉又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苏阳,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苏阳猛地回过神来,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头。当看清来人的面容时,他眼中闪过明显的惊喜,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呦!罗哥,你这是学成归来了?”他绕过办公桌,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声音里透着由衷的高兴,“什么时候回香江?”
站在门口的罗启祥比几个月前离开时胖了一圈,原本棱角分明的脸如今圆润了不少,穿着一身略显紧绷的灰色夹克衫,手里提着个鼓囊囊的旅行包。
他得意地扬起下巴,拍了拍胸脯:“今天凌晨到的,想着一早来给领导汇报。我如今可是学会了全套的塑胶花制造技术,从模具设计到染色工艺,全都了解!”
说着,他把旅行包往地上一放,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几朵色彩鲜艳的塑胶玫瑰花:“瞧瞧,这可是我在米兰亲手做的样板!”
塑胶花在晨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花瓣层次分明,几可乱真。
“恭喜恭喜!”苏阳笑着拱手,接过一朵仔细端详,“这工艺确实精湛,比香江卖的好很多。”
秘书办里的其他同事这时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罗启祥在出国前就是中润的活跃分子,人缘极好,众人见状纷纷围了上来。
“小罗!可算回来了!”郭大海第一个凑过来,用力拍了拍罗启祥的肩膀,“在资本主义国家待了几个月,没被糖衣炮弹腐蚀吧?”
“老郭你这说的,”罗启祥咧嘴笑了,“我可是带着任务去的,天天泡在工厂里当黑工,哪有时间腐化堕落?”
“那边吃得怎么样?我听说天天吃意大利面?还顿顿喝红酒?”另一名同事问。
又有人接话:“啥面条,我听说天天都能吃上牛排!”
罗启祥听到这话,顿时苦着脸拍了拍自己的肚子:“什么天天吃牛排?你们没看到我都饿瘦了么?”
他特意吸了吸肚子,却因为衣服崩得太紧,效果适得其反,“那边的饭菜,我是真吃不惯。什么意大利面,硬邦邦的;披萨饼,酸不溜秋的。我都想死咱们香江的美食了,尤其是叉烧包,一会儿我述职完一定得去买2……不对,是买4份!我一定要把几个月都没吃的补回来。”
他边说边做出夸张的吞咽口水的动作,逗得众人哄堂大笑。
有人笑着反驳:“小罗,你看看你这肚子,比起几个月前可是大了一圈呢,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怀孕了呢。这叫饿瘦?”
“就是就是,”另一个同事接话,“我看你这分明是资本主义的脂肪!”
“冤枉啊!”罗启祥作势要解开上衣扣子,“我这是水肿!水土不服的水肿!”
“哈哈哈哈哈!”办公室里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这阵说笑持续了十来分钟,直到郭大海轻咳了一声,众人才意犹未尽地散去,各自回归工作岗位。
罗启祥却没直接离开,而是等众人散开后,悄悄凑近苏阳,压低声音道:“苏阳,我问你个事。”
“你说。”苏阳笑眯眯地看着他,将手里的塑胶花放在桌上。
罗启祥左顾右盼了一番,确认没人注意这边,才将声音又压低了一分:“听说你跟那个新来的郑婉同志很熟?”
苏阳有些诧异。
郑婉是罗启祥去米兰学艺之后才调来香江的,两人之前并没有见过。
可罗启祥这第一天回来,就打听郑婉做什么?
苏阳不动声色地问:“你怎么知道郑婉同志的?”
“嗨,刚才我上十二楼找我们科长,他正在开会,我就在走廊等着,”罗启祥说着,脸上浮现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红晕,“正好看见一位女同志从总办出来,穿着女士西服,那模样,那气质……我一打听,才知道是我走后新来的郑婉同志。”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后来我跟总办的小张聊了几句,他说你俩在四九城就认识,关系还挺好。苏阳,你看我这都28了,家里催得厉害。你能不能……给牵个线?”
苏阳愣住了。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从心底涌上来,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摇头:“你俩不合适。”
“啥?”罗启祥也愣了,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么直接的回绝。
苏阳话一出口就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一些:“咱们出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