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银大厦十二层，中润公司的小会议室内，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董事长兼总经理章平坐在主位上，深灰色中山装的领口扣得一丝不苟，手指间夹着的香烟已经燃了大半，灰白色的烟灰颤巍巍地悬着，随时可能坠落。
他的左右两侧，分别坐着出口部经理王慧芳和进口部经理黄爱国。
再往下，是中润旗下四大子公司的负责人。
七个人围坐一堂。
章平深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
他扫视众人，声音平稳却透着沉重：“都说下各自意见吧，该怎么办？”
昨天下午，苏阳刚离开，王慧芳就通过电话将郑婉被掳的事告知了章平。
但章平那时还在羊城开会，黄爱国和其他高层也在忙活各自的一摊子事。
接到消息后，所有人本想赶回总部，却又被风雨所阻。
后半夜风停雨歇后，章平连夜往回赶，清晨七点不到，所有人均已就位。
按照现有的证据，所有人都知道这根本不是一起简单的绑票案。
因为不光王慧芳本身就是中润高层，丈夫郑国栋更是老家的高级干部。
这已经是迫害高级干部家属了，所以由不得大家不重视。
但现在，所有人都下意识看向王慧芳。
王慧芳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双手紧紧交握放在桌上。
她穿着一身藏青色职业套装，头发梳理得整齐，但细看便能发现，她的双目布满了血丝，眼皮有些浮肿，不知是流泪所致，还是一夜未眠的煎熬。
当大家看过来时，她嘴唇动了动，喉头滚动了一下，才用略带沙哑的声音开口：“郑婉是我女儿……所以我不能发表意见。以免个人情绪影响判断，导致组织做出错误决策。”
章平轻叹一声，安慰道：“慧芳同志，你的心情我们都能理解。别太着急，事情已经在处理。苏阳也行动了，那小子机灵，身手也好，办事向来有分寸。到现在还没有坏消息传回来，从某种角度说，反而是最好的消息。”
王慧芳点点头，神色却依旧没变好多少。
她是相信苏阳，可郑婉毕竟是她女儿，道理她都懂，但就是静不下心来。
“章总，王经理，”进口部经理黄爱国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
他是个身材微胖、面相和善的中年人，但此刻眉头紧锁，“我觉得，现在情况特殊，性质恶劣。要不要……向粤省那边请求支援？让‘特殊行动队’派人过来？”
“特殊行动队”五个字一出，会议室里的空气似乎又凝固了几分。
在座的都是中润核心层，自然明白这五个字的分量。
当初中润公司改名，明确“为国开路”的特殊使命时，曾面临巨大的安全挑战。
经最高层特批，组建了一支由三百名精锐组成的秘密力量，代号“铁盾”。成员全部从经历过战火考验的港九纵队老兵中选拔，忠诚度和战斗经验无可挑剔。
他们并不驻扎在香江，而是在一河之隔的宝安进行训练和待命，处于高度戒备状态。
一旦中润总部或重要人员遭遇重大威胁，这三百人可以在接到命令后一小时内，通过各种渠道迅速进入香江指定位置。
这是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剑，非到万不得已，绝不可轻动。
王慧芳听到这个提议，黯淡的眼眸里瞬间闪过一丝光亮，那是一个母亲在绝望中看到强力救援希望的本能反应。
但随即，那光亮又迅速被更深的忧虑覆盖。
要出动特殊行动队吗？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哪怕只是出动十分之一，万一被鬼佬那边抓住把柄，事情就会变得很被动。
章平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敲击着，声音很小，但在会议室这安静的环境下很清晰。
动，还是不动？
所有人都看着他，等他的决断。
章平脑海里飞速权衡着利弊，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
许久后，他脸上神色渐渐转为坚定。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顾虑和压力都吸入，再转化为决断的力量。
他抬起头，目光变得锐利而清明，开口准备下达命令：
“通知宝安方面，请求‘铁盾’第三应急分队……”
就在这时——
“咚咚咚！”
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带着年轻人特有清亮又不失沉稳的声音响起：
“报告！”
“是苏阳！”
王慧芳第一个辨认出门外的声音，她完全顾不上仪态，几乎是听到声音的瞬间就冲向门口。
拉开门，门外的走廊光线下，站着两个人。
前边是苏阳。
他衣服和头发都湿哒哒的，但眼神明亮锐利，站姿挺拔。
而后边——
王慧芳的目光瞬间就越过了苏阳，死死锁定了那个站在他身后的身影。
那是她的女儿，郑婉。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长发不再像平时那样整齐地束着，而是略显松散地披在肩上。
“小婉！你……你没事吧？”王慧芳一把拉住女儿的手，眼眶发热的同时，开始仔细打量。
没受伤，除了精神有些委靡，衣服有些皱巴外，堪称完好无损。
“妈……王经理，我没事。”郑婉给了母亲一个安心的笑容，看会议室里领导们都在，于是改了称呼。
章平沉稳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声音从会议室内传来，打破了门口这片刻的凝望：
“人回来了？快，都进来！苏阳，详细汇报情况！”
王慧芳紧紧握着女儿的手，三人一起进了会议室。
所有领导看到完好无缺的两人，都是长舒了一口气。
“苏阳，开始吧，说仔细点！”平时性子最急的黄爱国开口催促。
“是！”
苏阳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始娓娓道来。
“我今天接到王经理的通知……”
听到苏阳靠着小白，直接就锁定了带走郑婉的吉普车，所有人都忍不住想起了被XH通讯社借调的那只“大狗”，心里暗暗感慨。
而听到苏阳击毙两个马仔时，领导们面上都是平静如波。
直到听见苏阳和小白跳下海，游了五里才追上岛，所有人都齐刷刷看向苏阳，目光里全是赞赏和佩服。
后面的事苏阳没细讲，只说他和郑婉两人为了躲避风雨在东龙岛上过了一夜。
“今天早上天气转好，我又游到清水湾。这次近一点，大概只有一里。那里停了很多躲避昨夜风雨的船，我租了艘小船，回岛上接郑婉和小白。”苏阳说，“我先把小白送回XH通讯社，然后我和郑婉就回公司了。”
“好小子！这次算你一功！”听苏阳说完经过，章平站起来，走到他身前拍了拍他肩膀。
“咱们中润就需要你这样的人才！”黄爱国也一脸赞赏，“有勇有谋，有情有义！”
其他几位领导也跟着说了一些夸奖的话。
“那这事就算了了。”章平坐回主位，神色轻松了不少，“苏阳、郑婉，你俩昨天都折腾得不轻吧？先回去休息一天，明天再来上班。”
“是！”两人齐声答应。
章平又转向王慧芳道：“慧芳同志，你一夜都没合眼吧，要不要也回去补个觉？”
女儿平安回来，王慧芳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哪还会在乎一夜没睡这点小事？
她摆摆手笑道：“我可没那么金贵，今儿还一堆事呢，顶得住！”
说着，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郑婉，目光里全是失而复得的庆幸。
章平也只是客套一下，不然也不会询问王慧芳意见，而是会直接让她回去。
他清了清嗓子，正色对几位高层道：“难得今天咱们人齐，后天的月度总结大会就挪到今天吧！趁着大家都在，把这个月的问题捋一捋。”
苏阳和郑婉对视一眼，知道留在这不合适，齐声道：“那我们先回去了。”
章平点头：“去吧。好好休息。”
……
“春风它吻上了我的脸
告诉我现在是春天
虽然是春光无限好
只怕那春光老去在眼前……”
郑婉好像心情很好，一路都哼着歌。
哼的是香江今年流行的歌曲《春风吻上我的脸》。
放以前，郑婉是绝对不会唱这些“靡靡之音”的。
苏阳倒没觉得这歌有什么不好，只是又下意识在心里拿武新雪和郑婉比。
“不如新雪唱歌好听。”
两人来到中环码头，等船的间隙，卖报的小孩吆喝了起来：
“号外号外！大陆裁军百万！惊天消息！”
卖报纸的一般不会这样叫卖，除非发生了什么大新闻，喊出来能提高报纸销量。
果然，人群顿时起了骚动。
几个穿西装的男子率先围过去，紧接着是提着菜篮的主妇、夹着公文包的职员、学生模样的青年……
香江如今人口270万，老家那边裁个军都100万，真是个重大新闻。
不少等船的乘客都想看个究竟。
郑婉也听见了，她停下哼歌，看向报童的方向：“裁军百万？真的假的？”
“我去买一份。”郑婉说着已走向报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