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选了《大公报》。
正好天星小轮“叮叮”的铃声响起,渡轮靠岸了。两人随着人流上船,在二层靠窗找到并排的座位。
郑婉将报纸摊开在两人中间。
想到苏阳看繁体字费劲,她还贴心地小声念了出来。
“《XXXX作出重大决定,将裁减军队三分之一,集中力量建设海空军与国民经济》……”
光是标题就让苏阳呼吸微微一滞。
三分之一!
如果他没记错,此时全国的总兵力应当接近四百万。
三分之一那便是实实在在的“百万裁军”。
方才他还以为报童的喊声只是噱头,此刻白纸黑字印在眼前,才知这是震动世界的决策。
“……去年军费占全国财政支出两成,大量资金消耗于人员衣食供养,可用于更新武器装备的经费有限。适度精简兵员,既能减轻国家财政负担,又能集中财力发展新式军备。同时,大量官兵转入地方,将支援工厂、农场及基础设施建设……据悉,此项裁军计划预计三年内完成,裁减员额约130万人……”
念到一半,郑婉忽然停住了。
她抬起头,眼睛里满是困惑与不安:“苏阳,裁这么多兵……万一以后要打仗,人手不够怎么办?”
苏阳看了她一眼,摇头道:“接下来很长时间都不会有大仗打了。”
“你怎么能确定?”郑婉追问,身子不自觉地又靠近了些,“国际上风云变幻,谁说得准呢?”
苏阳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以前怎么没发现她这么爱刨根问底?
他冲她招了招手,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这可是军事机密,你凑近些,我只告诉你一人。”
郑婉愣了愣,眼睛里闪过一丝怀疑,但还是顺从地将耳朵凑了过去。
他对着她白皙的耳廓,压低声音道:
“不告诉你。”
话出口的瞬间,鬼使神差地,他竟朝她耳内轻轻吹了一口气。
他本以为会换回来一个白眼,或者一声娇嗔。
却没想到……
“哎呀!”
郑婉浑身一颤,像被电流击中般猛地缩回身子。
下一刻,苏阳看见她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从耳垂蔓延至耳廓,然后是脸颊、脖颈……整张脸瞬间涨得通红,像熟透的水蜜桃。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报纸边缘,声音细若蚊蚋:
“苏阳……别在外面这样……怪难为情的……”
船舱里人声嘈杂,没人注意这个角落的小小插曲。
但苏阳却像被一盆冷水浇醒,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糟糕!
我这是在干什么?
苏阳猛地反应过来,刚刚他的那些小动作是以前经常对武新雪做的。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下意识就对郑婉这样了。
两人的关系可还没到这种程度。
“咳咳!对不住,那个……”苏阳道歉的话到嘴边,却又觉得怎么说都不合适。
郑婉没有抬头,只是抬手将颊边的碎发撩到耳后。这个动作让她通红的脸更加无所遁形。
“没事。”她轻声说,声音里听不出是羞是恼。
苏阳脑海里猛地闪过一个词——敏感点。
耳朵是郑婉的敏感点!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叮——”
渡轮靠岸的铃声解救了这个尴尬的时刻。
“该下船了!”苏阳几乎是立刻站起来。
郑婉默默折好报纸,跟在他身后走向舷梯。
从码头到金巴利道,大约二十分钟路程,两人并肩走着,却再没有交谈。
苏阳一直用余光瞥向郑婉,她神情平静,只是偶尔会无意识地抬手碰碰耳垂,那处方才被他吹过气的地方。
这细微的动作让苏阳心头更乱。
是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那些距离,在不知不觉中消融了?
转过街角,熟悉的唐楼映入眼帘。
墙根处,两个小小的身影正蹲在地上,撅着小屁股,手里各拿着一根小木棍,专心致志地捣着什么。
是赵雅之和赵兰之两姐妹。
听到脚步声,赵雅之率先抬起头,圆溜溜的大眼睛一亮,脆生生喊道:
“苏阳哥哥!郑婉嫂子!你们回来了!”
“……”
空气凝固了一瞬。
苏阳看见郑婉的脸“腾”地又红了。
但她眼睛里除了羞窘,竟还闪过一丝极快的、掩不住的欢喜。
“你这小丫头,怎么学会乱讲话了?”苏阳伸手轻点赵雅之的额头。
小姑娘“哎呦”一声,夸张地捂住脑袋,却理直气壮地说:“是爹地和妈咪说的!他们说郑婉姐姐是你媳妇,那我当然该叫嫂子嘛!”
她扯了扯旁边姐姐的袖子:“二姐,你说对不对?”
赵兰之明明比赵雅之大一岁,不光说话没妹妹利索,连脑子也没妹妹转得快。
她愣愣地看了看苏阳,又看了看郑婉,好一会儿,才小声附和:“雅雅说得对。”
正在这时,赵顺兴从杂货铺出来。
苏阳马上兴师问罪:“赵叔,就算我哪儿得罪了您,你也不能连同人家郑婉的名声一起毁吧?”
不等赵顺兴开口,郑婉已经感觉有点脸上挂不住,她红着脸轻声道:“苏阳,我先上去了。”
说罢,也不等苏阳回话,直接快步上了楼。
“嘿嘿!苏阳,你跟小郑是怎么回事,我这个过来人看得清清楚楚。”赵顺兴冲苏阳挤了挤眼睛,笑道:“你俩昨晚都没回来吧?是不是……”
见他越说越离谱,苏阳赶紧打断他:“赵叔,鱼肉您还要不要了?”
这话戳中了赵顺兴的要害。
他昨晚没回来,导致赵家今儿的鱼丸还没开始做,不过现在勉强还来得及。
“要!要!”赵顺兴立刻正色道,“今早好多熟客问呢,说咱家鱼丸怎么没出摊。”
“等着,我朋友有我家钥匙,应该把鱼肉放我屋里了。”苏阳转身走向楼梯,走出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您可别再瞎说了。”
“嘿!你就可劲儿端着吧,将来有你后悔的。”赵顺兴看着他背影,撇了撇嘴道。
“爹地,苏阳哥哥和郑婉嫂子昨晚没回来吗?他们去干什么了?”赵雅之来到父亲身前,抱着他的腿,小脸上写满了好奇。
“小孩子别问那么多,不然会有差佬来抓你的!”赵顺兴吓唬女儿。
这是中原老家大人为了让孩子听话常用的说辞,不过一般都是“再问晚上有鬼来抓你”。
来了香江后,赵顺兴就把“鬼”改成了“差佬”。
因为在香江小孩心里,差佬比鬼更可怕。
果然,随着这句话出口,小姑娘“哇”地一声跑回姐姐身边,两个小脑袋又凑在一起,继续祸害那个可怜的蚂蚁窝。
……
苏阳从背包里取出今天的鱼肉给赵顺兴送下去后,再度回到家中。
简单洗漱了一番,他躺到床上。
不是睡觉休息,是思考问题。
思考的也不是什么儿女情长,而是工作相关。
他来到这个年代已经七年,如今他有背景、有钱、有金手指。
尤其是有了战斗英雄的身份,他说话,哪怕是章平那样的大领导,也会认真听。
苏阳已经完全摒弃了前世的躺平思维,变得愿意主动做事。
他如今的想法就是,可以踩坑,但是只能踩一次,踩完就要把坑填起来。
以后不光自己不能再踩,最好其他同志也可以不踩。
郑婉被掳这事,算是给他敲了一记警钟。
后世他看了不少香江电影。
接下来几十年香江社会是什么发展,他也算是知道个大概。
别的先不提,单说社团问题,在廉政公署成立前,都将是整个香江的祸害,也是中润未来可能会面对的挑战。
如今香江270万人,听说各个社团的在册会员都有四十万!
而未来还会更多,据说巅峰时甚至能达到五六十万!
苏阳虽然得了个“小霸王”的诨号,能震慑那些社团一二。
但是按照规定,最多两三年,他就得调回去。
在他轮换完毕调回去前,必须把这个坑填上。
把问题留给后来人解决,不是他的风格。
今儿报纸上关于裁军的新闻,倒是给了苏阳一个思路。
不过这事还是有些敏感的,得好好计划一番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