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司机将车稳稳停在南锣鼓巷口,露出歉意的笑容,“车进不去胡同,苏同志你们得走几步。”
他其实说谎了。
汽车是能开进南锣鼓巷的,顶多是开不进帽儿胡同。
原则上来讲,公家的车只能用于公务。
今年之前,那些有资格用车的高级干部偶尔开车接个孩子、顺道送个人之类的,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人会真的追究。
可从上个月开始,风气突然变了。
报纸上连续刊登了好几起干部因公车私用被通报批评的案例,最严重的一个甚至被撤了职。
风声鹤唳之下,各单位都绷紧了神经。
哪怕司机送苏阳和杨梦回来是公务,但胡同里人员复杂,重要的是苏阳家住在这。
万一哪个眼红的邻居较真,写封举报信往上一递,就算最后查清了没事,调查过程也够让人脱层皮的。
更何况现在正是敏感时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苏阳也猜出了个大概,他笑着说:“谢谢您了,司机同志。”
他朝后座招呼一声:“杨梦同志,咱们到了!”
杨梦点头,也学着苏阳那样,道了句:“谢谢司机同志。”
苏阳下车,帮杨梦拉开车门。
杨梦提着简单的行李——一个藤编箱子和一个布包下了车。
她站在胡同口,打量着这个即将暂住的地方。
藤编箱子有些沉,布包的带子勒在她白皙的手掌上,留下浅浅的红痕。
为了不让人抓住由头说她搞“资本主义排场”,这一路上行李都是她自己提的。
杨梦确实不是穷苦出身。
若真要追溯起来,杨家的族谱能一直查到古代的弘农杨氏——那个出过杨震、杨修等历史名人的望族。
当然,这种家谱多少有些往脸上贴金的成分,但至少说明杨家祖上确实有些根基。
从近代算起就更清晰了。
她的曾祖父本是清末秀才,在江南一带小有名气。
这位读书人做出了一个让家族震惊的决定:弃儒从商。他办纺织厂、投资电报实业,成为晚清苏沪地区著名的实业家。
祖父更是青出于蓝。
他不仅守住了家业,还创办了银行,开设了新的布厂。
到了民国时期,杨家已经是沪上有名的富商。
杨梦童年时住在魔都的一栋花园洋房里——足有61间房,前后花园,还有专门的汽车房。
家里佣人成群,出门有专车接送。
她记得最清楚的是每年夏天,家里会从吴淞口运来冰块,放在铜盆里,再搁上西瓜、葡萄,那是她儿时最甜美的记忆。
所以严格来说,杨梦确实是“资本家的大小姐”。
这个身份在过去的年代是光环,在如今的年月却成了需要小心遮掩的包袱。
来四九城之前,香江统战口的大佬反复叮嘱她:“少说话,多观察,尽量别让人问起家里的情况。”
“咱们进去吧。”苏阳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拉回。
杨梦定了定神,赶紧跟上苏阳的脚步。
今儿是星期三,工作日。
上午半晌,四月的太阳已经开始发威,晒得石板路泛着白光。
胡同里没什么闲人,只有几个老太太坐在自家门洞里纳鞋底,见他们走过,都抬起头好奇地打量。
杨梦能感受到那些目光——探究的、好奇的,或许还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她微微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两人一路走到5号院大门口。
杨梦却在门口止住了脚步。
苏阳正要推门,见状回头看她:“怎么了?”
杨梦的脸微微泛红,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布包的带子。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苏……苏阳同志,我想上厕所。”
说完这话,她的脸更红了。
在香江时,她可从没为这种事难为情过。
可郑婉特意交代过:“四九城胡同里的厕所都在院子外,是公厕,条件可能不太好,你要有心理准备。”
苏阳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他点点头:“成,我带你去。”
他走在前面,杨梦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往胡同深处走。
公厕在胡同尽头,是一排低矮的砖房。
还没走近,一股刺鼻的气味就飘了过来。
杨梦下意识皱了皱眉,但很快又舒展开,她不想让别人觉得她娇气。
到了厕所门口,苏阳接过杨梦手里的藤箱和包袱:“我在外面等你。”
杨梦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苏阳站在外面,听着里面传来的脚步声,心里莫名升起一股恶趣味:是时候让这位香江来的大明星见识一下什么叫旱厕了。
他甚至在脑海里想象出杨梦惊叫着跑出来的画面。
可事情出乎他的意料。
既没有惊叫声,也没有长时间的等待。
不过两三分钟,杨梦就从里面走了出来。她眉头虽然蹙着,但神色很平静,甚至还对苏阳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好了。”
这倒是让苏阳对她有些刮目相看了。
回到熟悉的5号院,刚走过垂花门,前院的李大爷就发现了两人。
“哎呦喂!苏阳回来了!”李大爷正坐在自家房檐下的藤椅里摇着蒲扇。
见苏阳和杨梦进来,他“噌”地站起来,蒲扇都忘了摇,三步并作两步凑上来。
他眯着眼睛打量杨梦,脸上堆满了好奇的笑容:“这位是?”
“李大爷,这是杨梦同志,她……”苏阳正要介绍,话说一半却被杨梦截断。
“李大爷您好,我是郑婉同志的朋友,来四九城出差,会在咱们院住十几天,还请您多多关照。”杨梦微微躬身,还从随身布包里掏出一盒香烟递过去。
“嚯!大前门!”李大爷眼睛一亮,嘴上却说着客套话,“小杨同志您太客气了,这多不好意思啊!”话是这么说,他的手已经诚实地伸了过去,稳稳接住那包烟。
他把烟拿到眼前仔细看了看,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这才心满意足地揣进兜里。做完这一切,他才想起该说点什么,于是紧跟着夸道:“小杨同志长得真俊,跟郑婉一样俊,都快赶上新雪了!”
这话让杨梦心里一动。
她对自己的长相有清醒的认识——五官端正,皮肤白皙,算得上漂亮,但离“顶尖美人”还有距离。
所以她很聪明,平时化妆都刻意模仿奥黛丽·赫本的风格,用眼线和假睫毛突出那双大眼睛,再用口红修饰唇形。她仔细看过郑婉的长相,如果好好化一下妆,确实能不输于她。
但武新雪……
郑婉提起她时总是含糊其辞,只说是苏阳的未婚妻,“很漂亮”,却从不说具体怎么个漂亮法。
杨梦追问过几次,郑婉要么岔开话题,要么就说“等你见了就知道了”。
这种态度反而勾起了杨梦的好奇心,或者说,是好胜心。
现在听李大爷这么说,杨梦心里那股胜负欲被点燃了。
她表面上谦虚地说“大爷您过奖了”,眼睛却忍不住瞟了苏阳一眼,想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些什么。
苏阳没注意这些细微的心思。
他见杨梦这么快就和邻居熟络起来,欣慰地点了点头。
这位从香江来的大明星能放下身段,懂得人情世故,看来接下来这段时间倒能放心不少。
苏阳的目光转向自家西厢房,眉头却皱了起来。
西厢房的门上挂着一把铁将军。
这不对劲。
昨天晚上在火车上,他通过小玉和武新雪联系过。
武新雪明明说今天会请假在家,要做些好吃的等他回来。
她说话时那种雀跃的语气,苏阳隔着几百里都能感受到。
李大爷循着他的目光看去,笑道:“新雪早上还在水池那洗菜、洗肉呢,满满一大盆。我还纳闷怎么今儿突然改善生活了,原来是你要回来。”
他顿了顿,接着说:“不过大概半拉钟头前,她被红星厂的人喊走了。就是那个以前来咱们院找过你两回的那个,叫李什么来着?对了,好像是你们厂的秘书。”
“李岩?”苏阳脱口而出。
“对对对!就是李岩!”李大爷连连点头,“你看我这记性,刚才怎么就想不起来呢。”
李岩来喊武新雪?
苏阳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李岩是厂党官员周正的秘书,平时负责传达指示、安排会议,很少直接来别人家里找普通职工。
除非是有什么急事,或者……厂里出了什么变故。
他念头一动,将视角切到小玉身上。
“咕?”
小玉在小冷库门口纳凉,接到苏阳命令,“扑棱”一声飞了起来。
短短几十秒,小玉便在红星厂上空盘旋了一圈,最后落在大礼堂的窗台上。
透过窗户,能看见里面黑压压坐满了人。
主席台上挂着红色横幅,上面写着“红星食品厂全体干部大会”。
“原来是临时开会。”苏阳心里松了口气。
他把意识从小玉身上收回,整个过程不过几十秒,在外人看来,他只是发了一会儿呆。
他对李大爷笑道:“您老继续凉快着吧。”
又转向杨梦道:“咱们走,先去郑婉家安排你住下来。”
杨梦点点头,又冲李大爷颔首致意,这才跟在苏阳身边朝中院走去。
她听见老头小声嘀咕了一句:“这小杨同志,懂礼数……”
走过穿堂,来到中院。
院子里拉着几根晾衣绳,上面挂着洗好的床单、衣服,在风里轻轻摆动。
苏阳扫了一圈,发现比起年前,中院有了一些变化。
原来只有一个公用水池,现在在旁边又多砌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