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是院子里住的人多了,用水紧张,不得不增加设施。
另一个变化在正房。
那原本的门廊是敞开的,现在却被砖墙围了起来,装上了木门和窗户,改造成了独立的小房间。
苏阳一眼就看出这是厨房。
他自己家也是这样弄的。西厢房的门廊被他改成了小厨房,虽然只有三四平米,但至少做饭不用在屋里,免得油烟熏人。
当时还担心邻居有意见,结果发现大家都这么干,也就心安理得了。
苏阳的视线转向郑婉住的西厢房,却猛地愣住了。
郑婉家门前原本留着一小块空地,是她平时晾衣服、摆花盆的地方。
可现在,这块空地被占得满满当当。
屋檐下堆满了煤球,码得整整齐齐,足有几百块。
煤堆旁边放着一个尿盆、两个痰盂,此外还有破旧的板凳、缺了腿的小桌子、捆扎起来的废旧报纸……
简直像个小型垃圾场。
苏阳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年前他回来,郑婉家门口可还没有这些。
他管理院子时就曾定下规矩,任何邻居都不准把杂物堆放在其他邻居门口。公共区域可以商量着用,但私人门前的地盘必须尊重。
后来他把小组长的职位交给了王大娘,王大娘也一直按照这个规矩管理院子。
如今看来,院里怕是出了问题呀。
杨梦找出了郑婉在香江时交给她的钥匙,钥匙用一根红绳穿着。
她看了几眼门口的尿盆,脸色没什么变化,只是轻声问道:“郑婉同志家就是这里?”
苏阳点头,没有带她去开门而是说:“你先等一下。”
他说完,径直走向西耳房。
“金梅,在家么?”
只喊了一声,西耳房的门就“吱呀”一声打开。
金梅先是探出脑袋,待看清外面站着的人是苏阳后,她那双原本灵动的杏眼倏然睁大。
“苏阳哥,你回来啦!”
小姑娘几乎是蹦出来的。
“金梅,你妈呢?”苏阳问道。
此话一出,金梅那本来还带笑的脸立马垮了。
“我妈去街道办领火柴盒材料了。”她说起这个时,情绪也肉眼可见地低落了起来。
“火柴盒?”
苏阳闻言忍不住心生疑惑。
那可是四九城最底层的手工活。
街道办把材料发下去,糊一百个火柴盒才给八分钱。
一些老百姓为了多赚钱,手指头被浆糊泡得发白、被薄纸片割出口子是常事。
但金梅家不是有缝纫机吗?
补一个裤脚三分钱,改一件衬衫一毛二,手脚麻利的一天能挣块儿八毛的。
平时随便干点针线活,不比糊火柴盒强得多?
而且两个月前他回来过年时,金梅还兴冲冲地说:“最近活儿多得接不完,过完年初二就得赶紧开工。”
怎么才短短两个月,天地就翻了个儿?
“苏阳哥,还有这位姐姐,你们先进来吧,我给你们倒水喝。”金梅侧身让开门口,脸上重新挂上了笑容。
苏阳本就有很多话要问,于是朝杨梦点点头,两人跟着金梅进了屋。
金梅家的西耳房跟苏阳曾经住的东耳房一样大,但两母女东西多,所以显得有些拥挤。
不过收拾得倒是井井有条,跟苏阳在香江的对门赵家很像。
苏阳一进屋就看向角落,那里放着两母女赖以生存的缝纫机。
但他却看到,缝纫机被一块深蓝色的粗布盖得严严实实,旁边那个用来堆放待补衣物的竹筐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几个叠在一起的纸箱子,印着“四九城第五火柴厂”的红字。上面还沾着干涸的浆糊渍,星星点点的。
金梅给苏阳和杨梦倒了茶,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苏阳哥,我家缝缝补补的活计干不了了!”她的眼睛瞬间红了。
“怎么回事?”苏阳赶紧追问。
金梅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眼睛,抽噎着讲述起来。
母女俩用郑婉给的票买了缝纫机,通过缝缝补补每个月赚的钱不比一名工人工资低。
虽然南锣鼓巷又冒出了几家竞争对手,但对她们影响不大,因为她们收费低不说,手艺还最好。
直到上个月末这个月初,整个四九城风气突然变严了。
各单位、工厂、学校突然开始加强思想作风建设。
相关学习会议时常开展,黑板报、宣传栏上的标语也更新了内容。
黄美琴和金梅母女,因为早就登报跟金德顺和金世成断绝了关系,街道那边倒没有为难她们。
但是架不住人民群众想离她们远远的啊。
尤其是那些常来的顾客,大多是干部家属、工人家庭的妇女。
他们的丈夫、父亲在单位里天天接受思想教育,学习文件,写心得体会。
“好鞋不踩烂狗屎”——这是金梅在胡同口无意中听到的一句话。
说这话的是一个照顾她们生意好几次的婶子,她正跟别人嘀咕:“黄美琴和金梅是可怜,可谁让她摊上那样的男人和爹呢?咱们平头百姓,还是离远点好,别惹一身骚。”
……
苏阳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
杨梦则脸色发白,她想起了在香江时那位统战领导的话:“内地形势复杂,你回去后要谨言慎行。”
当时她觉得领导说得过于严重了,现在亲眼所见,方知字字千钧。
她立马想到自己的家庭背景,忽然有些害怕,甚至有点后悔来四九城了。
“原来是这样,那你们母女俩以后怎么生活?”苏阳替母女俩未来的生计感到担忧。
金梅却一脸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甚至还笑着说:“没事,以前那么难都过去了,我跟我妈这两年也存了不少钱,还不至于吃不上饭。”
苏阳欣慰地点了点头。这对母女买了缝纫机后,每天拼命地干,平时还省吃俭用地,存下的钱起码也五百往上了。只要不大手大脚,平时偶尔做点小活,这些钱足够她们安稳生活了。
屋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在蓝布覆盖的缝纫机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飞舞。
“对了,”苏阳想起找金梅的目的,问道:“咱们院又新搬进来住户了?西厢房门口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是怎么回事?是哪家放的?”
一提到这个,金梅的表情瞬间变了。
如果说刚才她是委屈和悲伤,那么现在就是纯粹的愤怒。
“苏阳哥,你是不知道!”她声音提高了八度,“今年刚开年,正房搬进来一家七口!姓苟,嚣张得不得了!”
根据金梅的描述,苏阳渐渐拼凑出这家新邻居的形象:
户主苟德旺,四十六岁,第三轧钢厂八级钳工;妻子王翠花,四十四岁,同厂四级车工。
夫妻俩生了五个儿子——苟大强、苟二壮、苟三刚、苟四勇、苟五猛,他们也全是轧钢厂的各技术工种。
一家七口,全在同一个厂上班。
“八级钳工?”苏阳挑了挑眉,随即明白了这家人的底气从何而来。
去年全国实行八级工资制,八级工是技术工人的顶峰。
一个上千人的大厂,八级工往往只有寥寥数人。
他们工资比车间主任还高,厂长见了都要客气地打招呼,逢年过节工会主席亲自上门慰问。
这是实打实的技术崇拜,是“工人阶级领导一切”最具体的体现。
而这家不仅有八级钳工,还有五个成年儿子。
这五个身强力壮的青工还都在重工业厂上班。
在这个崇尚人多力量大的年代,这本身就是一种威慑。
“他们搬来的第一天,”金梅气鼓鼓地说,“街道办、居委会、厂工会、甚至区里的工业局都派人来了!送来暖水瓶、洗脸盆、搪瓷缸子,还有各种吃食一大堆。那阵仗把全院都镇住了。”
“他家大儿子后来甚至当着全院人说,他爸苟师傅是国家宝贵的技术人才,咱们院出了这么个人物,是大家的荣耀。以后卫生值班什么的,就别安排他家了”
“没人说他们?”苏阳问。
“谁敢说啊?”金梅撇嘴,“王大娘看见都绕着走。院里刘叔上次嘀咕了一句‘不能这样’,被听见了,苟家五兄弟堵着门问‘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刘叔脸都白了,赶紧道歉。从那以后,院里再没人敢吱声。”
苏阳的脸色沉了下来。
“行吧,这些随后再说。我先给你介绍一下。”他结束这个糟心的话题,开始给金梅介绍人:“这是杨梦同志,来四九城出差,要在郑婉的屋子里住一段时间。”
金梅这才把注意力正式转向杨梦。
其实从进门开始,她就一直在偷偷打量这个女同志。
真好看啊,皮肤白得像刚蒸出来的馒头,眼睛又大又亮,梳着两条粗辫子,穿着改过的列宁装,干净又利落。
她心里原本犯嘀咕:苏阳哥怎么带个陌生女同志回来?该不会是在外面……
可一听是郑婉姐的熟人,顿时松了口气。
“哇!杨梦姐姐你长得真好看!”金梅真心实意地赞叹,随即又补了一句,“都快赶上新雪姐姐了!我叫金梅!”
“……”
杨梦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这是今天第二次听到自己不如别人漂亮了。
她心里那股不服气的劲儿又上来了:这个武新雪到底有多好看?能让这么多人念念不忘?
但良好的素养还是让她维持着得体的微笑,跟金梅客套道:“你叫金梅?你也长得很好看。”
金梅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嘿嘿笑了两声,露出两颗小虎牙。
见两人已经认识了,苏阳笑道:“金梅你陪杨梦同志聊会天,把院里的人际关系简单跟她介绍一下。我先出去处理点事。”
“包在我身上!”金梅拍着胸脯,那架势像是接下了一项光荣任务。
杨梦也对苏阳点了点头,猜测苏阳是要处理那些杂物。
苏阳起身走到院中,扫了一眼西厢房屋檐下,没有丝毫犹豫,快步走过去。
煤球装进麻袋,随手拎起丢到正房门口。
尿盆他嫌脏,直接用脚踹,发出的“咣当”声瞬间惊动了院里在家的邻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