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食品厂大门口。
“艰苦奋斗、自力更生”的标语下,站着红星厂党官员张敬民,厂长李守义,副厂长王保全、马德山、金长福,以及刚调任的工会主席周正等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紧张与期待。
今日刚上班,厂办便接到了来自文化和轻工业两个上级部门的加急电话通知。
内容简明却分量十足:将有几位“香江来的同志”到红星厂参观,务必“用心接待,展现工人阶级风貌”。
上级下了命令,红星厂班子当然要严格落实。
然而,真正将这种紧张感推向顶点的,是随后送到的几份报纸。
当厂办的干事几乎是小跑着将报纸摊开在张敬民办公桌上时,那头版照片与报道,让他瞬间屏住了呼吸。
因为报纸上头版报道中出现的几个名字,和上级部门送来的参观名单竟然完全重合。
而且,这几个“香江同胞”还跟那两位合影了!
这下可不得了,红星厂的领导们顿时如临大敌。
甚至本来准备上午举行的生产安排大会都推迟了。
在张敬民的带领下,班子成员早早就来到门口等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按照往常领导视察预计的抵达时间已过,可参观团的车影依旧未见。
“武新雪呢?”张敬民忽然打破沉默,因为等待太久,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
他左右看了看,眉头拧成了疙瘩,“全场动员广播打完都这么久了,怎么还看不见她人影?”
他其实也是没事找事,今儿为了迎接香江参观团,武新雪可是一点都不轻松。
刚上班就被要求突击写稿子,内容是反复强调全体职工要“保持厂容厂貌整洁”、“注意言行举止文明”、“展现红星工人优良作风”等等。
武新雪写了个大几百字的稿子,又广播了三遍。
也是她业务足够熟练,换个人还真不一定搞得定。
饶是如此,张敬民还催着武新雪赶紧过来。
这其中,有更深层的原因。
自从他任红星厂党官员以来,但凡有上级领导或重要外宾来访,他必定点名要武新雪随行讲解。
这不仅仅是因为武新雪容貌出众、举止大方,能给厂里长脸。
更因为她思维敏捷、口齿伶俐,对厂内的生产流程、技术特点、产品优势乃至国家相关政策都了如指掌。
多次在视察过程中,用巧妙而得体的解释,化解了上级领导提出的一些尖锐问题或误解,为红星厂避免了数次可能的批评。
在张敬民心中,武新雪已然是一张关键时刻能派上大用场的王牌。
“张书记,”一个平静的声音插了进来,是工会主席周正。
他松开环抱的双臂,向前踱了一小步,目光直视张敬民,“新雪同志只是一名广播员,她的主要职责是做好广播站的宣传播音工作。今天她已经超额完成了您布置的紧急广播任务。接待参观团,尤其是这样重要的参观团,理应由厂领导亲自出面介绍,或者安排更熟悉全面工作的同志。让一位广播员来,是否有些不妥?也难免让新雪同志承担她职责范围外的压力。”
张敬民的脸立刻沉了下来,黑了几分。
但不等他说话,厂长李守义已经轻咳一声,接过话头。
他脸上带着一种惯常的、老好人式的微笑,但语气却不容置疑:
“周正同志,你这话我可要批评你两句了。什么叫‘只是广播员’?什么叫‘职责范围外’?武新雪同志首先是一名D员,其次是咱们红星厂的职工。D员干部的工作,哪有那么清晰的分内分外?都是为了厂里的发展大局!今天接待香江参观团,就是当前最重要的政治任务之一。新雪同志表达能力好,让她参与接待讲解,正是发挥她的长处。为厂里做贡献,怎么能说是承担额外压力呢?这恰恰是组织上对她的信任和锻炼嘛!”
李守义和张敬民在工作上向来配合默契,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此刻他站出来批评周正,既维护了张敬民的权威,又把道理拉到了政治觉悟的高度,让人难以反驳。
周正看着李守义那副看似公允实则偏袒的模样,又瞥了一眼张敬民阴沉的脸,以及旁边王保全、马德山、金长福三人脸上流露出的那种微妙的事不关己乃至隐隐幸灾乐祸的神情,心知在这个班子里,自己这个失势的三把手,再多说也无益。
他几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把头扭向一边,不再言语。
见周正偃旗息鼓,李守义眼底掠过一丝自得。
“陈金!陈金呢!”张敬民的秘书对着众人后面的保卫科值班室方向喊道。
片刻后,一个脑袋从值班室伸出来,正是陈金。
他脸上挂着一种程式化的笑容:“郝秘书,啥事?”
郝秘书语气中带着颐指气使:“陈队长,让你们保卫科的人去催一下武新雪。怎么搞的?参观团说话就来,她怎么还是不见人影?”
“哦,知道了。”陈金答应得很快,但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漫不经心,动作也有些拖拉。
他慢悠悠地从值班室走出来,拍了拍并没有灰尘的衣角。
苏阳被借调离开后,他顺理成章地接替了小队长的位置。
起初还有些意气风发,可没过多久就发现,红星厂的“天”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