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没想到,一直少言寡语的韩飞突然开口:
“能不能……先去保卫科看看?”
他说话带着一点粤语腔调,语气里透着压抑不住的好奇。
苏阳这才想起他们来自香江。
那里平日里难得见到真枪实弹。
他找张振国汇报,老张大手一挥就同意了,说是让这些同胞长长见识。
随后苏阳带着众人来到了保卫科的武器库。
待看到仓库里那堆成小山的枪支弹药,以及那一门镇厂山炮后。
“这……”
杨梦第一个惊呼出声,嘴巴张得能塞进一颗鸡蛋。
她身后的几个参观团成员也纷纷倒抽凉气,眼神里写满了震撼。
苏阳也有些意外。
他记得自己调离时,武器库里的装备虽然不少,但远没有现在这样“堆积如山”。
仔细看去,不仅三八大盖多了二十多杆,甚至还有几挺轻机枪靠在墙边。
略一思索,他便明白了。
今年开始裁军,部队淘汰下来的旧装备,很多都配给了重点工厂的保卫部门。
这既是一种加强,也是一种节省。
“能……能摸一下吗?”
韩飞小心翼翼地问,手已经不由自主地伸向一支步枪。
苏阳点头:“可以,但别碰扳机。”
韩飞如获至宝,轻轻抚过枪身,动作近乎虔诚。
其他几个男同志也围了上来,看着满屋的武器,眼神炽热。
“能不能……打两枪?”有人试探着问。
苏阳看向靠在门口的张振国,老张笑了:
“靶场在后面,每人可以打两发。”
这句话如同点燃了火药桶,几个男同志顿时欢呼起来,连杨梦这样一直沉稳的女同志也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
两发实弹打完,大家都有些意犹未尽,但是红星厂的午饭铃声适时响起。
苏阳正想招呼大家去食堂,只见李岩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苏……苏阳,有你的电报!加急的!”
李岩跑到近前,停下脚步时差点踉跄,他双手撑住膝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胸脯剧烈起伏着,好一会儿才勉强直起身来,将信封递到苏阳面前。
“电报?”
苏阳疑惑地接过,直接拆开。
电报很短,真的只有寥寥十几个字,排列在纸页中央:
“你郑伯病危速去协和医院——王慧芳。”
苏阳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凝固了。
“苏阳,怎么了?”
武新雪敏锐地察觉到了苏阳脸色的变化。
她看见苏阳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那双总是沉稳镇定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罕见的慌乱。
苏阳深深吸了一口气,勉强稳住心神。
他动作迅速地将电报折好,塞回信封,然后抬头看向围过来的几人。
“我有紧急事情要处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几分,带着紧迫感。
他这话不光是对武新雪说,也是对伍光祖和杨梦等人说。
伍光组也看出了些许端倪,点头道:“苏阳同志有要紧事,就请去忙吧,至于保卫问题,我们可以跟红星厂保卫科协调。”
“多谢伍专员。”苏阳简短致谢,随即转身,迈开大步朝厂门口走去。
……
东单协和医院门诊主楼四层。
最里面一间手术室,深绿色的房门紧闭,门上挂着一个“手术进行,请勿入内”的牌子。
房门外站着七八个人,大多穿着中山装或干部服,面色凝重。
而在这群人外侧,赫然站着两名士兵,他们肩挎冲锋枪,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走廊。
其他病人一看这阵仗就知道来了大人物,都是远远绕着走。
偶尔有护士推着药品车经过,也是低头快步走开,不敢多看一眼
苏阳一路跑楼梯上来,快步朝那边走去。
然而刚走到过道中段,两名士兵便同时上前一步,抬手示意:
“同志!前方止步!”
苏阳视线越过他们往里看了几眼,赶紧挥手道:“姚哥,这里!”
姚秘书听到声音看过来,见是苏阳,他连忙跟身边一位中年干部说了几句,然后快步走过来。
姚秘书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中山装,平日里总是熨烫平整的衣服此刻显得有些褶皱,眼镜后的眼睛里布满红血丝。
“小张、小王,这是王慧芳同志的秘书。”
他跟两名士兵解释了一句,两名士兵让开道路。
苏阳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姚秘书身边。
两人站得很近,苏阳能看见姚秘书额角渗出的细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姚秘书平时很少抽烟,除非遇到特别焦虑的时候。
“情况怎么样?”苏阳压低声音问,目光投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手术室门。
姚秘书叹了一口气,轻声道:“苏阳,咱们换个地方说。”
说罢,他朝楼下走去。
苏阳赶紧跟上。
郑国栋送进手术室后,这边就给他腾出了一间高干病房。
两人进入病房,姚秘书关好门,才一脸凝重地开了口从头说起。
去年因为出口商品展览会取得了重大成功,上面决定再接再厉,将一年一次的展览会改成两次,春天和秋天各一次。
几天后的4月20号,就是第一届春季出口商品展览会的举办时间了。
郑国栋今年依旧是主要负责人。
为了春节展览会,他这两个月都在连轴转,对苏东欧客商谈判、香江赌岛商接待、沿海口岸调度、外事宴会应酬,再加上数次奔波来四九城开会。整个人忙得脚不沾地。
今天,正是他在展览会开始前最后一次回四九城汇报。
却没想到,下了火车还没到家,郑国栋突然感觉腰腹撕裂般剧痛,甚至当场疼晕了过去,然后就被紧急送往了医院。
“……医生说,领导患的是‘腹主动脉瘤’,而且已经是危重期了,如果不做手术的话,人随时会……”姚秘书没有说下去。
苏阳沉默了。
郑国栋虽然是高级干部,享有这个时代最好的医疗资源,但那种“最好”,放在几十年后可能只是县级医院的水平。
定期体检也有,可腹主动脉瘤在早期往往没有明显症状,等到出现剧烈疼痛时,通常已经相当严重了。
更何况,像郑国栋这一代人,是从战争年代、艰苦岁月走过来的。
他们习惯了忍受伤痛,习惯了把小病小痛不当回事。
头疼脑热?
喝点热水挺过去。
腰酸背痛?
揉一揉继续工作。
这种深入骨髓的坚韧,在和平建设时期,有时反而成了健康隐患。
“那医生有没有说,手术的成功概率是几成?如果失败会怎么样?”苏阳追问道。
“医生说,”姚秘书终于继续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手术的成功率,大概在二到三成。如果失败……”
他没有说下去。
但苏阳懂了。
如果失败,郑国栋可能下不了手术台。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病房床头的那盆绿萝上,绿萝的叶子轻轻摇曳,翠绿得刺眼。
苏阳的心瞬间沉到了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