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阳从车上下来的时候,阳光正好洒在他脸上,不知道是不是回到熟悉地方的缘故,他竟然感到莫名地舒服。
他看着眼前熟悉的红星厂大门,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里曾经是他奋斗过的地方,每一块砖、每一棵树都承载着太多回忆。
“领导、各位领导,好久不见啊!”苏阳笑吟吟地说。
他说“领导”时看向的是周正,眼神里带着久别重逢的亲切,而“各位领导”则是叫的其他人,语气虽然客气,却少了几分温度。
周正看到苏阳从前车下来,先是一愣。
他这几天眉头就没舒展过,可此刻看到苏阳那张熟悉的笑脸,他紧绷的神经突然松弛了一些。
“你呀,总是能给我搞出一点惊喜。”
周正忍不住笑了,这是这几天里他第一次露出真正的笑容。
苏阳忍不住给了周正一个埋怨的眼神,有心想问他几句,为什么前几天要让自己吃闭门羹?
这些话在喉咙里打转,最终却咽了回去。
他环视四周,张敬民、李守义等厂领导都站在那儿,后面还有香江参观团的人陆续下车,这个场合确实不合适说私事。
张敬民、李守义等厂领导见苏阳竟然在香江参观团内,也是有些意外,但很快就反应过来。
苏阳去中润的事,对于胡同邻居和红星厂普通职工来说是秘密,但他们这些厂领导却是知道的清清楚楚。
所以他们只是诧异,并没有太过震惊。
毕竟在他们看来,苏阳这小子向来能折腾,指不定又攀上了什么关系。
正好这时其他人也下车了。
张敬民等人一眼就锁定了后面的伍光祖和杨梦。
杨梦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外面套着米色针织开衫,显得端庄又不失活力。她一下车就引来了厂领导们的目光,毕竟是在各大主流报纸头版里有说,香江来领奖的只有一名女同志。
“这位就是伍专员吧?欢迎欢迎!我是红星厂党官员张敬民。”张敬民快步上前,双手握住伍光祖的手,力道恰到好处,既显得热情又不失分寸。
伍光祖有很多身份,比如导演、编剧、一些协会的理事和委员等。
但接待杨梦等人期间,他的官方身份是临时联络接待专员。
上级部门给红星厂的文件里,也是这样的头衔。
他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中山装,戴着金丝边眼镜,整个人看起来儒雅沉稳。
“张书记您好,我是伍光祖,此次参观事宜的负责人。”伍光祖微笑着回应,又侧身介绍道:“这位是杨梦同志,这是鲁伊同志……”
伍光祖按照流程将香江参观团的人员介绍了一遍。
红星厂的领导们也逐一自我介绍,并跟所有人握手。
伍光祖几人都敏锐地察觉到了苏阳和这几个红星厂领导之间的微妙关系。
但这些都跟他们没关系。
大家心里清楚,他们此行是来参观学习,不是来掺和厂里内部事务的。
“那咱们先进去吧!”张敬民笑着招呼众人进厂,又瞥见武新雪还是站在一边,忍不住训斥道:“武新雪,你还站在那做什么?快过来!”
武新雪原本站在人群外围,闻言撇了撇嘴,踱步上前。
苏阳挑了挑眉毛,心里有些不爽。
杨梦忽然插嘴:“张书记,李厂长,苏阳同志以前不就是你们厂的吗?还有武新雪同志,我们也认识呢。”她声音清脆,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要不就让他们带我参观?熟人间说话也自在些。”
伍光祖有些意外地看了杨梦一眼。
这不符合既定流程,按照安排,应该是由厂领导亲自陪同参观才对。
不过经历了昨天的事,上面似乎很看重杨梦,这让伍光祖不得不考虑她的意见。
于是他想了想,笑道:“张书记,上面让我们来红星厂,是要接受工人阶级艰苦朴素的精神熏陶的,你们这么兴师动众,可跟上级的指示精神相悖呀。”他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很明白,“不如就让苏阳和这位武新雪同志带我们参观吧。他们熟悉厂里情况,又是年轻人,交流起来更顺畅。”
“那怎么行?”张敬民和李守义对视一眼,齐声反对。
他们今儿对香江参观团的事这么上心,其实是有后续安排的。
杨梦毕竟是上了各大主流报纸头版的,如果能紧跟着这波热度,让红星厂的厂报把今天的参观经过再写一篇报道,里面重点提一下张敬民和李守义,再通过关系运作一下,让主流报纸引用红星厂的厂报报道。
到时可又是一个能拿出手的政绩。
苏阳太清楚这几个人的尿性了。
他看着张敬民眼底闪过的算计,李守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这是他们心里有事时的小动作。
他暗自叹了口气,这些厂领导啊,什么时候能把心思真正放在厂子和工人身上?怎么总想着投机取巧?
“行啦行啦!”苏阳直接开口,“伍专员既然都说了,就照这个来吧。”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张敬民和伍光祖中间,恰到好处地隔开了两人。
“红星厂可是我的‘娘家’,”苏阳继续说道,脸上带着真诚的笑容,“由我来接待天经地义。再说了,我对厂里每个车间、每台机器都熟得很,保证让参观团的同志们不虚此行。”
他又冲张敬民几人摆了摆手道:“厂里应该挺忙的吧?我听说最近生产任务挺重的。我们就不麻烦厂领导了,你们去忙正事要紧。”
张敬民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李守义悄悄拉了他一把。
周正这时候开口了:“苏阳说得对,厂里确实一堆事等着处理。”
他看向张敬民,“张书记,要不就这样安排?让苏阳和武新雪带参观团转转,咱们也该去开会了,各车间那边的情况……”
张敬民脸色变了变,最终挤出笑容:“那……那就这么办吧。苏阳啊,你可得把参观团的同志们招待好了。”
他又转向伍光祖,“伍专员,实在不好意思,厂里确实有些急事要处理。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我办公室电话您知道的。”
这话算是给自己找了个台阶。
伍光祖微笑着点头:“张书记客气了,您忙您的。”
一场无形的较量就这样落下了帷幕。
张敬民带着厂领导们匆匆离开,临走前,周正冲苏阳挤了挤眼睛。
苏阳微微颔首,没有多言,只是目送着那群背影消失在厂区拐角。
“不是说九十点来么?”
武新雪凑到苏阳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语气里的疑惑。
她今天穿了一件工装,领口整齐,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腕。
阳光照在她脸上,更衬得肌肤如雪,眉眼清澈。
苏阳忍不住看向杨梦。
“咳咳!”杨梦尴尬地笑了笑,赶紧转移话题:“伍导,这位武新雪同志,是苏阳同志的未婚妻,我现在跟他们住一个院子。”
武新雪本就冰雪聪明,略一思索就猜出肯定是杨梦睡过头了。
但她从来都不是爱揭别人短的性格,于是姿态落落大方地对伍光祖道:“伍专员您好,那咱们现在就开始参观?”
伍光祖却怔住了。
他直直地看着武新雪,眼神像是被什么钉住了一般。
直到武新雪又唤了一声“伍专员”,他才恍然回神。
“武新雪同志……”
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激动。
“你有没有兴趣……去演电影?”
“演电影?”武新雪一怔,显然没料到话题会转向这里。
“对!”伍光祖越说越兴奋,甚至往前踏了一步,眼睛亮得惊人。
“你这脸盘、这身段、这声音……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听我的,马上申请调动,在这厂子里真是屈才了……”
他说得手舞足蹈,仿佛眼前已经铺开了一条星光大道。
苏阳在一旁听着,眉头渐渐皱起。
开什么玩笑?好好的工人阶级干部不当,跑去演电影?
武新雪却丝毫没有这个想法,坚定地拒绝:“谢谢您的抬爱,但我还是喜欢在厂里。”
“可惜了……真是可惜了。”伍光祖叹息。
“伍专员,眼下参观工厂要紧。”
苏阳适时将话题拉回正轨,朝厂区深处望了一眼。
他看见一道身影小跑着过来,是陈金。
哪怕苏阳已经调离保卫科,陈金也接替了他的位置,可一见苏阳,他还是下意识挺直腰板,喊了一声:
“队长!”
苏阳笑了笑,拍拍他的肩:“现在你才是队长。”
陈金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习惯性地等待指示。
“先把大门打开,让参观团的车开进来。”苏阳道。
“是!”
陈金转身跑向岗亭,动作干净利落。
……
进入厂区后,苏阳和武新雪本打算带着众人先去车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