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英啊,要说话啊...”
“元英啊!要说话啊!”
“元英啊,这是哥哥...叫哥哥,元英,要说话啊!!”
胸口很闷....噩梦的窒息感涌没至胸口。
“呀...”
惊醒过来的时候,张元英猛地睁开眼。视线里先是一片模糊的白...是保姆车的车顶。然后是金秋天的下巴,离她很近,呼吸的气息拂过她的额发。保姆车在首尔的晨曦中平稳行驶着,窗外掠过朝阳投射下的光影交替明灭。
张元英缩在后排座椅的角落,脑袋枕着金秋天的肩膀。车里的空调开得不大,但车窗外五月的阳光透进来,带来的热量让那点莫名其妙的暖风都显得突兀。清醒过来才想起来自己在哪,现在是什么时候。今晚约了惠元欧尼和哥哥一起聚餐。
她刚才在做梦,噩梦。
梦里的画面很旧,像是加了泛黄色的滤镜...一个很小很小的女孩坐在一张很大很大的沙发上,腿短得够不到地面,脚丫子悬在半空晃啊晃的。对面蹲着一个男孩子,也不大...可在她当时的眼里已经算很高了。男孩子的表情很着急,嘴巴一张一合地在说着什么。
“元英啊,要说话啊...”
声音忽远忽近的,两个人好像隔着水面一样...还是说是自己的耳朵进了水。
“元英啊!要说话啊!”
不是男孩子的声音。是妈妈的。
张元英还记得,刚才梦里的画面突然变成了妈妈蹲在她面前,双手捧着她的小脸,眉头皱得很紧。旁边站着那个男孩子...不,那个哥哥。他也蹲下来,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手指。
“元英啊,这是哥哥...叫哥哥,元英,要说话啊!!”
胸口很闷...
“元英?”金秋天感觉到了她的身体一震,低头看她。“怎么了?做噩梦了?”
张元英眨了几下眼,那些旧照片般的画面好像还在眼前。
“...没事。”
声音有些哑。
金秋天没有追问,只是抬起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她的脑袋。
张元英把脸又埋回去。金秋天欧尼的肩膀不算宽,骨头硌得慌...但她不想换一个姿势。
对面的安宥真一直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看了她一眼,又看看金秋天...嘴巴瘪了瘪。张元英在那道视线下往金秋天的怀里又拱了拱,像一只不愿意从巢穴里出来的雏鸟...很依恋,尤其是在做了那样的梦的情况下。
脑海里那句话还在回荡。
“元英啊,要说话啊。”
梦里是妈妈的声音。可这句话...不只是在说当年那个不开口叫人的小女孩。
要说话。
那天晚上妈妈在电话里告诉她那些话之后,她一整夜都没怎么睡着。翻来覆去地想着...自己和他真的还能像之前那样吗?烦躁...怨怼,甚至已经好多天没有回家里、没有和父母说过话。
那天哥哥的行为在她脑海里揣摩了那么多次,每次都想从记忆里找出他还像之前那样对自己的证明...或许他对自己没什么不一样,但张元英觉得自己在嚼玻璃...每嚼一次就多碎一点,碎到最后全变成了一种钝钝的、持续的隐痛。
她很想告诉他。
告诉他自己知道了一切、告诉他对不起、告诉他这不是她的错但她依然觉得对不起...可她做不到。
张元英可以在舞台上面对演唱会两万人的欢呼面不改色,可以在镜头前做出任何被要求的表情,可以在综艺上用恰到好处的笑容和话术把所有人哄得服服帖帖。
可面对他...在那天之前,她说不出任何真挚的话,有多喜欢,有多想念,通通说不出。除了那天的情绪爆发,在那之后也说不出,或者说她觉得说了也已经没用。
无形的隔阂怎么会不存在的。
她可以用九十九种方式走向他...不是方式,是借口。做饭、买东西、找借口来他家、把切莉丢在他那里当定期拜访的理由。她可以把全世界的暗示都摆在他面前...可就是迈不出最后那一步。
那一步叫做“说出口”。即使那天受到刺激像只小兽撕咬上去也只敢说对不起,不敢说...喜欢你。
今晚要和姜惠元跟哥哥聚餐...姜惠元那家伙打着包票拍着胸脯和她说一定让两个人和好,真能做到吗?
........
那天的行程很满。
上午是杂志拍摄,下午是广告代言的录制,中间穿插着一个简短的采访。张元英在化妆间、片场和保姆车之间来回切换,表情和状态随着工作的需要不断调整。
只有她自己知道,今天她的为了表现的正常、和往常一样有多用力。
中午休息的间隙,换装前...她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看了很久。
妈妈说得对。
那天虽然他或许有猜测,但毕竟还不清楚。如果他好好问了家里,知道了一切...他还会喜欢她吗?不,他本来就不喜欢她。她只是他的妹妹。
可即使只是妹妹...他还会要她吗?他说还会和之前一样...他说还会和之前一样。一样的。
但张元英不信,没办法全信。世界上的谎话那么多,说不出口的话那么多...怎么能够全信。
张元英低下头。
去更衣室的路上,她经过安宥真身边。
脚步停了一下。
“宥真欧尼。”
安宥真正在看手机,闻言抬起头。
“宥真啊。”她又叫了一遍。
“怎么了?”安宥真奇怪地看着她。
张元英张了张嘴。
有些话...如果能对着安宥真先练习一遍就好了。就像舞台前的走位彩排一样,先把台词念几遍,找到对的语气和表情,然后等真正上场的时候就不会怯场了。况且她对安宥真也...一直说不出自己对她的感情有多深厚。
几年了?从izone到ive。几年了?
可这些话还没到嗓子眼就被她自己拦了回去。
“没什么。”
安宥真虽然觉得奇怪,但也没多说什么。
“那快点换衣服吧。”她看了眼时间。“下一组拍摄马上开始了。”
“内...”
张元英走进更衣室,关上门。
靠着门板站了几秒,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
要说话啊...说宥真呐,我一直都很喜欢你,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做不到。
........
回程的车上,张元英坐在安宥真旁边。
她没有说话。
车里其他人或是在刷手机,或是闭眼小憩。金秋天坐在前排和经纪人聊着明天的行程安排,直井怜戴着耳机在听歌,李瑞已经歪着头睡着了。金志垣?有这个人吗。
张元英一直看着车窗外。首尔的傍晚,夕阳把天边烧成了一片绚烂的暮色,高楼大厦也被镀上金...
她偷偷伸出手,揽了一下安宥真的腰。
动作很轻,轻到安宥真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等她侧过头的时候,张元英已经把脸凑了过来,搁在了她的肩膀上。
“你困了?”安宥真问。
“...嗯。”
“那靠着我休息一会吧。”安宥真没有多想。“跟靠在秋天欧尼身上一样...放心,不会让你掉下去的。”
张元英觉得安宥真说和靠在秋天欧尼身上时语气有点奇怪,但还是把脑袋搁在她的肩窝里,闭上眼。
安宥真的肩膀比金秋天的宽一些,也更稳。不会一刹车就把人颠下去。
闭着眼,她掏出手机...在黑暗中凭记忆打开了和姜惠元的聊天框。
【惠元欧尼...今天你去买菜的时候帮我多买两瓶烧酒。】
回复来得很快。
【你要喝酒?你不是不怎么喝吗?】
【今天想喝。】
【...行吧。】
然后惠元欧尼又发了一句:
【喝酒壮胆?】
张元英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嗯...我想借着酒劲好好跟他说开一些事情。】
【明白了。放心吧,交给欧尼。】
张元英把手机扣在腿上,在安宥真的肩膀上叹了一口气。
极轻的气息,连安宥真都没有察觉。
今天晚上...她打算说了。
不管说完之后会发生什么...至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
可酒这种东西对张元英来说是个危险品。
她平时几乎不碰酒。偶尔在聚餐的时候被成员们灌两口啤酒就会脸红...真正意义上的烧酒她可能一年也喝不了几次。
今天她是存了心要借酒壮胆的...可两杯烧酒下去,她就发现事情不太对劲了。
哥哥做的菜很好吃。三个人坐在餐桌前,气氛比预想的要轻松...姜惠元这个吃货一直在中间插科打诨,把原本因为那件事而僵硬的氛围一点一点地化开。
可张元英的注意力全在酒杯上。
她喝多了...
她到底要说什么,直到被送到楼下的时候也没有说出来。
脑子里翻涌着的那些话,对不起、我知道了、你别恨我...以及喜欢你。这些话全部被酒精搅成了一团浆糊。她很想组织好语言...可每次话到嘴边,舌头就不听使唤了,头也晕了。
最后她只记得自己被姜惠元扶着走进了公寓...上了哥哥的副驾驶,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
再睁开眼的时候,她不知道过了多久。
车内很暗。她躺在副驾驶的座位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只有窗外的月光从车窗勉强里渗进来一点惨白的光。
她坐起来的第一个反应是...他在哪?
张元英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在车内环顾四周...没有人。
他不在...恐慌感像潮水一样瞬间涌了上来。
是一种根植在她心底最深处的、和儿时记忆纠缠在一起的恐惧。上次他就是这样不告而别的。小时候那年夏天结束的时候...他就是什么也没说,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她的生活里。一走就是好多年。
又走了吗?
是因为知道了真相所以走了吗?说是对自己会和之前一样,但想想也不可能一样吧?
张元英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她推了推车门,上了锁,这时候稍微冷静下来...他再怎么样也不会把自己丢在车内一个人离开,或许只是去做什么。
她正要去拿手机的时候...车门外传来脚步声...
接着车门被拉开...
是他。
喝了酒,但好像没有过比现在还要清醒的时刻了...莫名的清醒。
她看着从门外坐进驾驶位、穿着外套的、活生生的他...脑子里有什么声音在响...
元英啊——
要说话啊。
这一次她抱住了他,说了好多想说的话。
........只是在她说想啵啵的时候哥哥犹豫了,但她能理解..转变是很难的,尤其是在他心里自己之前应该真的只是妹妹一样的角色。只是她刻意不去想...不去想哥哥家里陈设可能推断出的女友。
玩了一出突袭,欲擒故纵。她觉得这样才加深得了印象,张元英不会接吻...她连谈恋爱都没谈过。她只是凭着一股不管不顾的本能把嘴唇撞了上去,牙齿磕在一起,嘴唇上传来一阵钝痛。
那个吻依旧没有任何技巧,可他和上次比好像变得熟练不少。
她的手揪着他的衣领,揪得指关节发白。
他的身上好像还有一点点淡淡的烟草味。他刚才出去做什么了?买烟了?他什么时候抽烟了?不对...如果真的抽烟了味道绝对会更重。
可这些想法只是一闪而过...更多的意识被另一种感觉占满了。
害怕。
害怕他推开她。
害怕推开之后他说“你在干什么”。
害怕他看着她的眼神从错愕变成嫌恶。
所以她不给他推开的机会。她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这个没有章法的、近乎于啃咬的吻上...好像只要不松开嘴,他就不会说出那些她害怕听到的话。
他没有推开...是不是说他心里对自己也...
张元英从那天开始第一次拥有这样的安全感,在那个不知道多久的吻里。其他的事情...谁在意呢?
所以,她得意起来,骄傲起来,在最后放出了别想着能抛下我,只能选择我这样的狠话。但是真的吗?
下了车回到家,张元英自己都觉得刚才自己的表现很厉害,但随后是一阵羞耻感...自己竟然真的这样说了?自己明明那么别扭,那么多话都说不出口,这次竟然真的说出来了?
下次还能做到吗?
不知道,或许不能了。
........
........
六月中旬的深夜,她借着看切莉有没有被虐待的由头再次来到这里...来到哥哥家。像之前那样吃了他煮的泡面,也拿到了一个发卡...走的时候顺势捡起来的,金志垣的发卡。绝对是她的...她是故意的。
张元英从他家出来的时候,夜风把她散乱的头发吹得更乱了。
保姆车里的经纪人没有多问什么...只是看了一眼她微微泛红的眼眶,递过来一瓶水和一包湿巾。
“我们回去吧,元英。”
“嗯...”
她靠在后座,把脸转向车窗。
首尔的夜景在眼前倒退着掠过...霓虹灯、路灯、加油站的白光...一帧一帧的...
手心里依旧紧紧攥着一个东西。
很小的,金属的,蝴蝶形状的发卡。上面缀着一颗很小的水钻...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可她就是认得。
金志垣戴过这个。
张元英在沙发靠垫的缝隙里摸到它的时候,整个人僵了半天就是在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