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身跟着黄礼志回了宿舍。
在那栋楼的楼梯间...距离和他约好的时间还有一段时间的时候,她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不好意思欧巴QAQ...临时又有行程了,要不改天吧。】
他回了一句【没关系呀,工作加油..】
她看着那个“没关系呀”看了很久...一时忠孝难两全。然后收起手机,走进了黄礼志的房间。
那天家在首尔的队友回了家,彩领好像也和姐姐彩演聚餐去了。下午两个人吃完饭窝在沙发上看了一晚上的综艺。
她靠着黄礼志的肩膀。
屏幕上播着什么搞笑的片段...黄礼志大笑拍着她的肩膀...
申有娜本想埋怨着黄礼志的大嗓门,但又想想...姐姐好像很久没这么笑过了。
........
ITZY回归前的准备期结束,短假来了。
宿舍里大家收拾着东西,出去玩或者回家,只有彩领好像打算宅在宿舍。
黄礼志坐在客厅的地毯上,正在往行李箱里塞衣服...
“有娜呀。”她头也不抬。“放假你有什么安排?”
申有娜正靠在沙发上刷手机。
她的第一反应是...约会,去找他,好久没见了...把语音日记给他听。
那些积攒了好久的想念已经满到快要溢出来。她甚至已经在脑子里盘算好了...去看电影,去吃日料,晚上...看他表现吧。
可她的嘴巴说出来的是另一句话。
“没什么安排。”
为什么要这么说呢。
她自己也不完全清楚。
也许是因为如果说“有安排”,黄礼志会追问“什么安排”...然后她又要编一个谎。她已经撒了太多谎了...即使这句话也是谎言,她也能安慰自己不是的。毕竟她还没和男朋友约好。
不如不说,以后也会有很多见面的时间。
“欧尼呢?”她反问。
“我啊...想回家一趟。”黄礼志把一件卫衣折好放进箱子。“好久没回全州了...爸妈也一直在念叨。”
全州。
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个字从黄礼志嘴里说出来的时候申有娜莫名地有点怀念那里。
全州...是黄礼志长大的地方。是她在成为ITZY的黄礼志之前,只是个普通孩子的地方。那里有她的父母、她的旧房子、她从小到大走过的街道。
而申有娜去过。很久以前的一次假期,她和黄礼志一起回过全州。那次住在礼志家里...她还记得礼志妈妈做的全州拌饭,记得那条旧街区的坡道,记得礼志的房间里有一面贴满了海报的墙。
那是她和黄礼志之间...最接近只是两个普通女孩子一起玩的一段记忆。没有练习、没有镜头、没有舞台。只有全州拌饭的香气和夏天的蝉鸣。
“欧尼。”
“嗯?”
“我能...和你一起回去吗?”
黄礼志叠衣服的手停了。
她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了申有娜一眼。很惊讶...毕竟在黄礼志看来申有娜有其他安排的可能性很大,她隐隐有很多猜测。
“你要和我一起回全州?”
“嗯...如果方便的话。”申有娜抱着沙发上的靠垫,下巴搁在上面。“好久没去了,上次去的时候还吃了阿姨做的拌饭...好想再吃一次。”
她说的理由很自然。可她知道...真正的理由不是拌饭。
黄礼志看了她几秒。
然后点了点头。
“行啊。妈妈肯定高兴...她一直问我你什么时候再来。”
就这样定了。
........
全州没怎么变。
至少她们走的那条从黄礼志家到旧市场的路没怎么变。
街角的面包店还在,路口那棵歪脖子的银杏树还在,连那个总是趴在黄礼志家附近的理发店门口睡觉的橘色野猫似乎也还在。只是比几年前胖了一圈。
黄礼志的家是旧街区的一栋小小的一户建。灰色的外墙爬满了常青藤,门口的阶梯上放着一盆不知名的盆栽。进门要换拖鞋,玄关的鞋柜上摆着全家福照片...黄礼志小学的模样,梳着两个小辫子,笑得露出缺了的门牙。
礼志爸爸和妈妈和记忆中差不多。申有娜记得之前来的时候她们就很喜欢自己。
爸爸话不多,戴着副厚眼镜看报纸。妈妈很热情,看到申有娜进来就笑着搂了搂她,说“又长高了吧”...虽然她已经不太长了。
晚上吃的果然是全州拌饭。
石锅里的饭粒被烤得焦脆金黄,上面铺着切成丝的各色蔬菜、一勺韩式辣酱和一个完美的半熟蛋黄。
申有娜拿起勺子把蛋黄戳破...金色的蛋液流淌出来,和辣酱交融在一起,裹住每一粒米饭。她搅拌均匀之后挖了一大勺塞进嘴里,焦脆的锅巴在口腔里碎裂开,混着蔬菜的清甜和酱料的辛香。
真的好吃。
比首尔任何一家全州拌饭店都要好吃。
吃完晚饭,两个人在黄礼志的房间里铺了被子。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和一张打在地上的薄褥子。黄礼志让她睡床,自己睡地上。这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可申有娜死活不肯,最后两个人挤在了那张窄窄的单人床上。
“你踢被子。”黄礼志嫌弃地说。
“你打呼噜。”申有娜回嘴。
“我不打呼噜!”
“你打的...上次在酒店你就打过呼噜...智秀欧尼还录了视频来着。”
“...那是因为那天感冒了鼻子不通气。平时绝对不打。”
两个人拌嘴拌到半夜,不知道什么时候先后睡着了。
申有娜醒来的时候是凌晨...不知道几点。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一点点。她侧过头,黄礼志就在旁边。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她的脸朝着申有娜的方向,呼吸均匀而绵长...嘴巴微微张着,和睡着的样子和醒着的样子判若两人。
醒着的黄礼志总是绷着的。绷着肩膀、绷着表情、绷着作为队长该有的一切。
可睡着的她...好像变得柔柔弱弱的...
申有娜看着她的睡脸...看了很久很久。
如果一直这样就好了。
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选。就这样挤在一张小小的床上,听着彼此的呼吸声,安安静静地并排到天亮。
........
黄礼志其实有点小自卑...很多方面,从小就生了一场严重的病,那时候抱着妈妈买给她的小熊,躺在医院的床上..看着外面偶尔路过的健康小孩,黄礼志就有点自卑。
还有家境啊、长相啊...有人说她好看,也有人觉得她的眼睛长得奇怪...这些都造就了她那点小自卑,后来渐渐不至于自卑,但总归是不自信。因此性格始终还是有点别扭的…经常患得患失,经常有一种不配得感。所以才那么要强和努力,以及…
所以她那时候才会那么依赖那个粉丝..他不吝啬于赞美和表达,又有一种让人觉得真诚真挚的魅力。陪伴的也长久,对于黄礼志来说...他甚至是自己继续走下去的精神支柱之一。
起初没觉得有什么,只觉得他是自己很重要很重要的粉丝。直到他脱粉那天...
黄礼志才发现...他不止是很重要很重要的粉丝,也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人,不是粉丝也重要。她想和他多聊聊天,想和他分享日常,给他发专属的泡泡消息...但这件事只做了一小段时间。
因为申有娜...
她和申有娜实在都太在乎彼此...特别是申有娜开始找借口说是和朋友玩而晚归,黄礼志就刻意地开始避开和那个重要的人再见面了。毕竟之前有娜没这样过...但黄礼志也只是猜测,还不是很确定的。
这次假期,她觉得申有娜会和他去约会。没什么别的原因,就是第六感。但她没想到,申有娜没去约会...而是和自己回了家。难道她猜错了?
第二天两个人到处逛了逛,晚上吃过饭,在黄礼志的房间看了会剧...黄礼志突然问申有娜要不要两个人出门一起散散步。
那就去...
全州比首尔向南,南很多。六月初就已经有些热得厉害...晚上的风和首尔比有点闷,蝉在路边的树上叫得很凶,叫得人脑子嗡嗡的。
她们走的是从礼志家出来、经过旧市场、绕到全州的三川河边的那条路。三川在全州的东北部...最终汇入全州最大的全州川里,也算是蛮清秀的一条溪水。这条路她们以前也走过...上次来的时候是冬天,河边的柳树光秃秃的。现在是夏天,柳条垂下来拂着水面,不一样的场景。
两个人走着走着,聊了很多,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没了话。
就是在那种沉默里,黄礼志忽然开了口。
“有娜呀。”
“嗯?”
她的声音远没有蝉鸣声大。
“你最近...是不是和那个人,和他在一起了?”黄礼志本来是想着要打破沉默,但莫名其妙就把心里话问出来,连忙挥手补充:“我不是要说什么别的...就是问问,对...单纯问问。”
申有娜的脚步没有停。但心里已经揪起来。
黄礼志说“那个人”的时候没有指名道姓...可两个人都知道“那个人”是谁。在她们的对话里...他不需要名字。即使平时不提起,但都心知肚明。
她是怎么知道的?
是看到了什么?还是猜到了什么?
还是说...她一直都知道。只是在等一个可以问出口的时机。
黄礼志其实并不知道,但申有娜以为她知道。
申有娜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前面的路。柳条的影子在地面上晃来晃去,形状一直在变。水声哗哗,一切都让人静不下心来。
“为什么这么问?”她反问回去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黄礼志没有解释或者回答。她只是走着,视线落在河面上。
“因为你最近变了。”她说。“有娜呀,你现在对我有种小心翼翼的感觉。”
黄礼志自然看得出一起生活七年的妹妹有哪里不一样,很多人觉得她不聪明,但真觉得黄礼志是笨蛋也是要吃苦头的。
“你以前不会在我面前小心翼翼着的。”黄礼志继续说,声音不带任何责备。“想说什么就说、想闹就闹...可最近你总是看我的眼色...好像怕说错什么一样。”
“有娜呀。”她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眼睛中带着的绝对不是愤怒或者怨怼,而是复杂着的,有点心疼,有点疑惑。
“你是不是和他在一起了?”
申有娜张了张嘴。
她看着黄礼志的眼睛。
那双从十四岁起就一直在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在她跳舞摔倒的时候伸出手的眼睛。
那双写了“有娜是我遇到过的最耀眼的人”的人的眼睛。
姐姐会觉得被背叛吗?会伤心吗?明明是她自己说她和他只是朋友的,她真的是这么以为的。
但申有娜突然意识到自己之前下意识不去想的事情...姐姐也是会撒谎的。
“有娜?”黄礼志疑惑地歪歪头。
“没有。”
这两个字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时候,申有娜勉强勾起嘴角笑了笑:
“欧尼在说什么呀...我和他没什么的。”
黄礼志看着她。
看了她好一会...然后她也笑了。
“我们再走一会就回去吧。”
说完之后她转过头,继续走着,申有娜跟在她的半步后面,看着她的背影。
黄礼志走路的姿态和平时一样...脊背挺直、步伐从容。可申有娜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拽着衣角,有些无意识地蜷缩。
如果不是跟在她身后一直在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那天她们没有再提起这个话题。
回到家之后吃了晚饭,和礼志爸妈聊了会天,洗了澡,又挤到了那张窄窄的单人床上。
黄礼志很快睡着了。
申有娜没有。
她侧着身子,看着黑暗中黄礼志的轮廓...月光勾出了她鼻梁和嘴唇的线条。
她对欧尼撒了谎。
她人生中第一次对黄礼志撒谎就是因为那个人,欧尼也是吗?
从十四岁到现在...七年。她们分享过所有的快乐、所有的疲惫、所有的秘密。黄礼志前不久还翻出来她在写下的“黄礼志♡申有娜”的那张纸...黄礼志是才发现上面写着那个字的。镜头前,她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说:
“有娜呀,喜欢我就要告诉我。”
七年里...她没有撒过一次谎。直到最近...她撒了很多慌。有的时候是那样,申有娜在和他在一起之前满腔只想着怎么让他知道自己的喜欢,这么多年微不足道的恨和累积下来的爱。
但现在真的在一起,又要考虑那么多事情。被发现的风险、紧俏的时间或是别的什么,这些都可以克服。但礼志欧尼不能被克服掉。
崔智秀担心的是对的,申有娜本来就有点...心理不太健康。比如那天在课堂上往下掉落的字迹,只不过在人前的时候被深深的掩盖住。连心理医生都没太看出来...也可能是因为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她的开心是真实的。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
眼泪是无声的那种...从眼角滑到鼻梁,再从鼻梁滴到枕头上。没有抽噎也没有抽泣。只是在流着,像是划过窗的小雨。
在黑暗中,在黄礼志均匀的呼吸声旁边,在全州旧街区那张挤着两个人的窄窄的小床上...
申有娜哭了很久。
........
从全州回首尔的列车上上,申有娜靠着窗户看着外面飞掠的绿色田野。
黄礼志坐在旁边打盹。她的头微微歪着,快要靠到申有娜的肩膀上了。
申有娜没有躲开。
她让黄礼志的脑袋靠了过来。
头发蹭在她的锁骨上...有洗发水的味道,是昨晚礼志家里她们共用的那瓶。
她可以取消约会去陪欧尼吃饭。可以放弃假期陪欧尼回全州。可以在那张小床上侧身看着欧尼的睡脸一整夜不合眼。她知道自己有些对不起自家男朋友,但是之后她会补偿回去。
因为她不敢和姐姐说真话,更不敢让她察觉到分毫。她想过和黄礼志说...
“欧尼,我和他在一起了。”
“欧尼,他对我很好。”
“欧尼,我很喜欢他...可我也比任何时候都害怕失去你。知道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会祝福,还是会远离呢?远离他,也远离我。”
这些话全部堵在她的嗓子眼里,不上不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地倒退着。
黄礼志的呼吸很浅很浅。
申有娜闭上眼,再过一站就到首尔了。
回到首尔之后...一切都要回到原来的轨道上。她是ITZY的忙内,他是她的男朋友,黄礼志是她最爱的欧尼。
三条线,三个人。
她站在三条线的交叉点上...哪一步都迈不出去,哪一步都退不回来。
黄礼志的脑袋从她的肩膀滑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歪了歪身子接住。
“...有娜?”黄礼志迷迷糊糊地睁开一只眼。
“嗯。”
“到了吗?”
“快了。”
黄礼志“嗯”了一声,又闭上了眼。
申有娜轻轻地、轻轻地把自己的脑袋也靠了过去。
两个人的头贴着头,在返回首尔的列车上...安静地度过了最后的十分钟。
欧尼...我是不是小偷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