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有娜第一次见到黄礼志的时候，是二零一六年的夏天。
一五年末跟着陪姐姐看KBS歌谣大祝祭的时候...她在现场被星探发掘之后考虑了很久，和家里商量了很多次...她不知道要不要选择成为偶像的人生。毕竟现在她是地板球校队的ACE，就在那一年，无论是市级比赛还是京畿道的区域性大赛，她总能和队伍拿到第一...甚至拿过国会议员奖...韩国青少年体育最高规格奖项。
说是这项运动的准国手也不为过...上课打地板球现在肯定都是不能舍弃掉的...如果去当练习生，就代表着她要天天来回跑通勤，好久。
想了很久，她最终还是决定来试镜..两轮试镜。成功通过，没有不成功的道理，从小申有娜就觉得自己是最漂亮的...
那年她十三岁，刚从水原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大巴到首尔，背着一个比自己上半身还大的黑色双肩包，站在JYP练习生大楼的一楼大厅里，手心全是汗。
大厅很大，大到让人觉得自己很小。确实小小一只...
汗水或是其他味道混杂起来会很奇怪...那是练习室特有的味道，她后来闻了成千上万次，可第一次闻到的时候只觉得陌生又有些可怕，甚至有点刺鼻。
工作人员把她带到一间练歌房里，让她稍等片刻...她还记得当时她坐在一个钢琴前，琴凳上...双脚并拢，膝盖绷得笔直，双手放在大腿上。就像小学生等着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一样...
她不紧张。
...好吧，她很紧张。
紧张到脑袋里一片空白，连自己为什么坐在这里都快要忘记了。
然后有一个人走过来。
不是工作人员。是一个女孩子，比她高半个头，扎着一根低低的马尾，穿着黑色的练习服，手里拎着一瓶水。脸有点肉肉的，五官线条很利落...不是那种甜腻的好看，是那种让人第一眼就会注意到的、带着一点锋利感的好看。
很特殊...特别是眼睛，狭长的，有点攻击性。但申有娜喜欢这种长相。只不过现在是不是喜欢都被心里的不安淹没。
她来作什么？
女孩子在她面前停下来，歪了歪头。
“你是新来的练习生？”
申有娜点点头。点得很用力，像小鸡啄米。
“多大？”
“...十三。”
“哪来的？”
“水原...”
“水原啊。”女孩子笑了一下。“我是全州来的...黄礼志。比你大个三四岁吧？”
“内...有娜，申有娜。”说着申有娜起身鞠了一躬：“欧尼你好。”
“有娜？名字倒是挺好听的。”黄礼志在她旁边坐下来，也不知道是真的觉得好听还是客套...但十四岁的申有娜当时觉得，她一定是认真的。因为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弯的。
“不用拘谨...你等会要去练习室？”
“我...我不知道...前台姐姐让我现在这等一会。”
“那等通知下来了我带你去。”黄礼志酷酷地靠在旁边的门框上：“不要乱跑哦，这楼刚来的时候容易迷路...我第一天来的时候在三楼转了四圈都没找到卫生间。”
申有娜没忍住笑了一声。
那是她来到这之后的第一次笑。
工作人员回来，好像和黄礼志还算熟悉...正想开口，见两个人待在一块，干脆让她带着小有娜转转，然后去上待会的晚课就行。
后来黄礼志果然带着她走了一遍整栋楼。哪间练习室是练舞的、哪间是录音的...甚至连厕所哪一间的门锁是坏的都告诉了她。
走完一圈之后，黄礼志在楼梯间停下来，认真地看着她。
“有娜呀。”
“内？”
“这里的规矩挺多的...月末测评要好好准备，前辈见面要鞠躬，练习室不能穿室外鞋进去。还有...”她想了想，补了一句。“不要太害怕。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申有娜看着她。
十六岁的黄礼志说“不要太害怕”的时候，嘴角还挂着笑...但眼睛里落下来的目光好像有哪里有点怪。
申有娜从别人口中渐渐拼凑出这个姐姐的形象，虽然比自己大三岁，但其实也只来了几个月...亏她那天还以为对方是资历多深的大前辈...
那天她眼睛里带着的或许是疲惫，来回通勤是很累的事情、更何况全州和首尔的距离甚至比水原与首尔还要远很多。
也许还有害怕？虽然只比她早进入公司六七个月，但这些日子里那么多次月末测评、那么多压力和责怪，那么多次看着练习生前辈遗憾离开...黄礼志一开始做的也没有后来那么好...也会害怕。只是怕着怕着就习惯了，习惯了之后就长出了一层硬壳。
可她没有让那层硬壳长到对后辈也冷漠的程度。
她还是会在凑巧在新练习生小小有娜来的时候走过去，笑着问一句“你是新来的？”。就像当初有人也这样问过她一样。
申有娜练习生时期有很多朋友，中间很多走掉，也包括告诉她自己的秘密基地的那位。和Lia姐姐也是这时候就认识的...Lia也很照顾她，就像她的亲姐姐一样，但申有娜第一个见到的确实是黄礼志。
第一个。
........
练习生的日子是一种很特殊的时间。
要通勤，上完课坐车来公司，练到凌晨再离开。即使假期也要住在宿舍练习...
上学至少有寒暑假、有课间、有放学后和朋友去小卖店买零食的闲暇。成为练习生之后时间就好像被拧紧的绳子...从早上的舞蹈课声乐课到晚上的自主练习，还有形体课、表情管理课...每一天都像上一天的重复，又每一天都有新的压力。
可申有娜不觉得苦。
因为黄礼志在...她一开始在家住，很久之后才住进练习生宿舍。那时候的舍友是她的另一个姐姐，崔智秀。但现在她在公司每时每刻带着她的是黄礼志。
她们一起吃饭、一起上课，一起聊天...
黄礼志的舞蹈功底比她扎实很多...毕竟早来了一段时间，之前似乎也有过练习经历。可她从来不会因此而摆前辈的架子。申有娜虽然身体素质很好，但舞蹈的基本功没那么扎实...有没学会的地方，黄礼志就在旁边一遍一遍地做给她看，手把手地纠正她的动作。
“这里...腰再往下沉一点。”
“好痛...欧尼，我不要练舞啦！”她撒娇。
这时候黄礼志不会哄她...而是严肃地开口：
“忍一下...再往下一点。好，就是这个位置。记住了。”
申有娜趴在练习室的地板上，汗水哗哗地滴落。黄礼志递给她一瓶水，自己也坐到旁边，两个人一起靠着镜子喘气。
镜子里映出两个疲倦的女孩。头发都乱糟糟的...
但两个人靠着对方。
“欧尼。”
“嗯？”
“以后我们会一起出道吗？”
黄礼志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想了一会。多半是不会的。
“不知道。”她诚实地说。“这种事...谁也说不准。”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和欧尼一起。”
黄礼志侧过头看她。那双此后陪了她很多很多年的眼睛在练习室的白光下亮闪闪的。
“我也是。”
........
小有娜偷偷在黄礼志的大文档上偷偷写下过一些东西。
“黄礼志♡申有娜”。
遗憾的是黄礼志当时没发现。不过没发现也没关系，和某些别扭傲娇的人不一样，申有娜觉得自己无时无刻不在直球地吐露心声。
申有娜写的时候没有想太多。十四岁的她觉得这只是在表达...申有娜一直礼志欧尼爱我，我也爱礼志欧尼。就像在课本的空白处写上好朋友的名字一样自然。
可等到后来再回头看这一行字的时候，她偶尔会想...十四岁的自己写下这句话时，心里的那个“爱”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姐妹之间的爱吗？
大概是吧。
可如果只是姐妹之间的爱...为什么她看到黄礼志对别的练习生笑的时候，会有一瞬间觉得胸口发紧？为什么每次月末测评的分组不在一起的时候，她会比任何时候都发挥失常？为什么和黄礼志一起练习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好像安静得过了头？
申有娜之前暗恋过异性，小学的时候，当时大家都不懂事，最后连话都没说过。但申有娜觉得礼志欧尼也...有点诱人。
十五岁的时候，那天黄礼志生日。
几个关系好的练习生在宿舍的公共区域给她办了个简单的小派对...蛋糕是便利店买的迷你草莓蛋糕，蜡烛只有两根。大家唱了生日歌，黄礼志闭上眼许愿，然后吹掉蜡烛。
申有娜看着她的睫毛在烛光里投下的影子...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我现在说“欧尼我喜欢你”...她会怎么反应？
会心跳加速吗？
可这个念头只存在了大约三秒，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她知道那不是一条可以走的路。不是因为别的...这种事在她们的圈子里并不罕见。她觉得自己对欧尼的好像又不是那种感情，但肯定有眷恋。
是家人。没必要改变，家人之间更长久。
........
申有娜原本以为自己不会和黄礼志或者崔智秀一起出道...直到2018年出道组的人员变动，2019年itzy的出道。
从那一天起，她们不再只是练习室里的两个女孩子...而是一个团体的一部分。是队长和忙内。是要一起站在舞台上、面对镜头、承受赞美也承受恶评的命运共同体。
出道之后的日子更忙、更累，但也更充实。她们有了粉丝。真正的、会为她们欢呼流泪的粉丝。这对曾经渴望出道的练习生来说一定是梦寐以求的。
这些年里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
巡演时的大巴车上成员们一起看日落。在酒店房间里缩在一张床上看恐怖片。
她生日那天，黄礼志写了一封信给她。
信的内容她至今记得每一个字。
“有娜呀...我很庆幸你来到了JYP。如果你没有来，这些年的练习生生活大概会难熬很多。你是我遇到过的最耀眼的人...不是因为你好看或者有才华，虽然这些你都有。是因为你在的时候，周围的空气都会变得暖一些。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以后也请多多关照。”
申有娜把那封信折好，放在了钱包的最里层。
她不知道黄礼志写这些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但她知道，姐姐...对她很好。
........
然后他出现了。
一个坐在影通屏幕对面的中国男生，说着不太流利的韩语，温和地看着她的眼睛，说“不需要为了打破沉默而努力”。
申有娜喜欢上他的过程不是一瞬间的事。
是很多很多个瞬间叠加起来的。
是他在她疲倦的时候说的那些不像是粉丝会说的话。是他从来不要求她成为“申有娜”的样子，而是告诉她她只是“有娜”。
是一次又一次说一些牛逼哄哄的话在申有娜面前装...之后她觉得装，但当时只觉得好厉害。
是他消失之后...她才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在每次影通的名单里找他的名字。
习惯这种东西真的好可怕。
等到她意识到自己不只是把他当粉丝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爬墙。
到黄礼志那。
得知这件事的那一秒，申有娜坐在宿舍的床上，手里的手机差点从手指间滑下去。
那种感觉很难用语言形容。不是单纯的被甩了...他们之间本来就没有什么承诺。
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感受，最爱的姐姐和最喜欢的男生走到一块，把你丢在旁边。
你暗恋的男生不喜欢你了。
他现在喜欢的人是你最爱的姐姐。
虽然只是偶像和粉丝的关系，但对申有娜来说事情好像就是这样的狗血剧发展。
这两种痛搅在一起...让她连哭都哭不出来。
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该为哪一件事哭。
如果他爬墙到的是一个陌生人...一个和她毫无交集的、她不认识的女孩子。也许她会痛快地哭一场，然后骂一句“渣男”，然后慢慢地放下。
可那个人是黄礼志。
她没有办法恨黄礼志。
她甚至没有办法嫉妒她。
因为如果她站在他的位置上...她也会觉得黄礼志比自己好。
这个认知是整件事里最让她痛的部分。所以她讨厌渣男，却没办法不继续喜欢黄礼志。只是讨厌着讨厌着，反而忘不掉了..恨比爱长久？
等后来某一天又遇见退坑的他，才知道...爱和恨不是对立的，是相互转化的。
后来的事情...像是命运存心要和她开一个旷日持久的玩笑。
她和他在首尔重逢了。
她耍了脾气、扎了刺、装幼稚...把自己裹成一只刺猬...可他还是靠近了。或者说是自己不由自主又靠近了他。
他的温柔和以前一模一样...说话的样子也一样。当粉丝的他和当现实中遇见的人的他是一样的，实物没有差距。
申有娜又一次喜欢上了他。
这一次比上一次更猛烈...因为这一次她能触碰到他了。
可这一次她心里多了一根刺。
那根刺叫黄礼志。所以那天在他的办公室遇见黄礼志的时候，尤其是在黄礼志跑出去的时候...申有娜会追出去。后面问黄礼志她对他到底是怎样的关系，黄礼志说只是朋友，她才能够做到自欺欺人心安理得地继续接近他，甚至...追求他。这一切是黄礼志造成的，黄礼志说谎了...但申有娜后面也会说谎。
确认了恋爱关系之后，申有娜以为那种和他在一起的幸福感会盖过一切。
没有。恰恰相反...越是和他在一起感到幸福，那根刺就扎得越深。
因为她知道，黄礼志对他也不只是朋友的感情。如果只是朋友，那她不会在作为偶像的时候就那么在意那个粉丝。不会的...即使再害怕粉丝们离开、再不自信，黄礼志也不会对任何一个粉丝展露出对他展露的那一面，在签售会上就是那样，她看他的眼神和自己一样，是和看别的粉丝不一样的。
更何况黄礼志那次近乎卑微的挽留...申有娜不知道具体过程，但她知道这件事。
还有更多更多...比如礼志欧尼最近私下不展的愁眉。是因为什么？
愧疚一开始是属于黄礼志的，现在是更属于申有娜的。从那一天起，申有娜就再也没有安稳地享受过和他在一起的任何一刻。
每次和他约会的时候，她会想...欧尼看到了会怎么想？
每次收到他发来的甜蜜消息的时候，她会想...如果欧尼知道了会怎样？
每次在宿舍和黄礼志对上视线的时候，她会想，她知道吗？她是不是已经察觉了？
曾经，他爬墙到黄礼志那里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是被抛弃的人。
可现在...她变成了那个“抢走了欧尼喜欢的粉丝、喜欢的人”的那一个。
互相抢人...轮回到自己身上的时候，是加倍地愧疚和痛。
........
那个周六，他在公司上班，姐几个下班也早，申有娜本来打算去公司和他一起吃完饭，都和他约好...
她特意回宿舍换了三套衣服，好不容易选到满意的才出门。她确实很喜欢他...不然也不会上次就...
但就是换衣服的这段时间，她耽误许久才推开宿舍的大门，正要下楼。
楼梯间的转角处走上来一个人。
黄礼志。
她刚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袋便利店的购物袋，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看到申有娜的时候愣了一下。
“你要出门？”
一句再普通不过的问话。
可申有娜的脚步停了。
黄礼志站在她的面前...那张刚从外面走回来而微微出汗泛红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她不知道申有娜要去见谁，也没有追问的意思。她只是问了一句...然后看了看手里的食材。
“欧尼要下厨吗？”申有娜问。
黄礼志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发：“那倒也不是...呃，就是买了点便利店的快餐便当，想着你们有人还没吃，就多带了两份。所以你要出门吗？”
“...不出门...”
话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申有娜自己都有些意外。没办法..她是要去见他的，这种情况下黄礼志就是她的心魔，况且她带了饭...宿舍里除了她没别人了，黄礼志总不能一个人吃两三份。
“嗯？”黄礼志困惑地看着她。
“想起来...没什么要出去买的了。”她挤出一个笑。“欧尼都你买了什么？有零食吗？”
“有...你要吃薯片吗？拿了两袋。”黄礼志有些欲言又止，似乎想继续问下去，但还是只点点头。
“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