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骨种尸】?”
赵九缺看着那怪物,他终于从记忆中找到了这异变的源头。
厌胜师孙思易的压箱底手段,在流入全性后,终于还是宝贝用在他人的身上了么?
“赵九缺……杀了你……杀了你……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它猛地朝赵九缺扑过来。
双肩的巨大骨刺划破空气,带着尖锐的呼啸。
它的速度比生前快了很多,力量也大了很多,仿佛那些化作尸体的死肉,比生前还要强大得多。
脚下的泥土被蹬出两个污黑的深坑,树叶被气浪卷起漫天飞舞。
“汹!!!”
浓郁到极致的尸气,化作燃烧的灰色炁焰,迅速将缠绕在身上、乃至刺入身躯的藤蔓侵蚀至枯萎!
“完整的【仙骨种尸】么?果然……当初那个废人压胜师、和一个被四张狂手段拔苗助长的纨绔子弟,只能制造出一个残次品……”
赵九缺回想起当初罗天大醮上,胡杰那利用缝尸匠手段,被强行拼凑起来的尸身,叹了口气。
“可惜了,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大概率也问不出什么了……”
赵九缺开始急速冲来的尸体,猛的一甩右臂,【五弊琢】中青琢瞬间亮起青色炁光!
青光亮起的瞬间,尸体凶猛前冲的动作猛的一滞!
“嘎吱……嘎吱……”
那些被藤蔓刺入而留下的孔洞,居然从内而外长出了更多的藤蔓!
这些从尸躯内长出的藤蔓,不复曾经的翠绿色,而是暗沉的尸绿,对尸体浑身燃烧的尸气毫无反应,只是汲取着那些死肉的尸炁,疯狂地生长着。
最后,直接将其缠绕了起来,狠狠地按倒在地上。
吼呜呜……嗷嗷嗷……”
那东西拼命挣扎,骨刺在地上划出一道道深深的沟壑,它的力气大得惊人,浑身的尸肉几乎都要崩断,这些藤蔓一时间仿佛都压不住一般。
随着赵九缺第二道青光下降,藤蔓的缠绕之力大增,把那东西按在地上,彻底镇压住了那东西最后的挣扎。
赵九缺走到他身前,蹲下身,看着那双黑洞洞的眼眶,又叹了口气。
那东西的嘴巴张了张,勉强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赵九缺仔细辨认之下,还是听清楚了。
“赵九缺……杀了……你……”
“虽然不知道你还能不能听见,但是你被利用了。”
王明、曾经是王明的存在,它的身体猛地一颤,声音变得尖锐而凄厉。
“不……不是……我要……杀你……杀了你……才能……才能……”
“才能什么?”赵九缺问。
王明的嘴巴张合了几下,像是想要说什么,但喉咙里发出的只有含混不清的嘶吼。
它的意识在仙骨种尸的侵蚀下已经支离破碎,那些被植入的记忆与它本来的记忆混在一起,像两股拧在一起的绳子,互相纠缠,互相对抗,谁也分不清谁是真的。
赵九缺伸出手,按在它的额头上。
三色光芒从掌心亮起,燃烧着这一具身躯。
“尸解者,言将登仙,假托为尸以解化也……夫尸解者,形之化也,本真之练蜕也,躯质之遁变也……”
【仙骨种尸】一旦成功,中术者自身的灵魂也会被封锁在尸躯之内,尸躯若是消亡,灵魂也同样会魂飞魄散、不得超生。
再配合尸解之咒,用以对其进行彻底的“解脱”。
而他的天地人三诅之火,不仅仅是可以毁伤人的精气神与肉身,更是可以用以“尸解”,让受困于其中的灵魂解脱。
“吼嗷嗷……”
在越来越低微的咆哮声中,王明的意识渐渐模糊,记忆的碎片如同旋风般在他眼前掠过。
王明小时候在王家大院的记忆,被嫡系子弟嘲笑的记忆,独自练功到天亮的记忆,得知自己永远学不到拘灵遣将时的绝望。
然后,是那段被植入的记忆,赵九缺的脸被扭曲成了恶魔的模样,仇恨被放大,愤怒被点燃杀意被灌入骨髓。
再然后就是那间密室,石床,仙骨,修身炉,还有那个看不清面容的人。
这一切,全都随着王明意识的模糊而远去。
赵九缺收回手,站起身看着地上那具还在挣扎的躯壳。
“你本来可以有自己的人生,”他说,“虽然王家不给你资源,虽然嫡系看不起你,但你还是可以自己闯,自己拼,自己走出一条路。”
“异人界很大,不是只有王家。”
王明的嘴巴张了张,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像是“我”,又像是“悔”。
“但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当然,我本不应该说这些风凉话的,既然你选择了这条路,你就已经脱离命局了。”
“脱离命局者,落贵则贵,落恶则死,且安息吧。”
赵九缺抬起手,【五弊琢】上五色光芒流转。
白、青、黑、赤、黄,五色交替。
他要为这个行差踏错的年轻人,做最后一件事。
王明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挣扎停了下来。
它的头偏向一侧,那黑洞洞的眼眶对着赵九缺。
嘴巴一张一合,发出最后几个字。
“谢……谢……”
赵九缺没有回答。
五色的光芒,从掌心喷涌而出。
金行之力切断它体内的炁脉,木行之力抽走它残余的生机,水行之力冲刷它污浊的灵魂,火行之力焚毁那些恶心的骨刺,土行之力将它的骨骸镇压于地下。
王明的身体,缓缓软了下去。
那些骨刺从肩头脱落,化作风干的碎屑。
灰黑色的皮肤开始龟裂,露出下面新生的、粉嫩的、但已经没有生命力的肉。
浊黄色的粘稠物从关节缝隙中流出,在地上汇聚成一滩恶心的水渍,很快就被火焰的高温蒸发干净。
最后,只剩下一具瘦削的、年轻的、安详的尸体。
赵九缺蹲下身,伸手合上它的眼睛。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本来的颜色,黑白分明,带着一丝解脱。
已经回到原本大小的玄离走到他身边,用头蹭了蹭他的手。
“老大,他死了喵。”
赵九缺点点头,看着自家玄离那一无所获般的表情,缓缓说道。
“死了好,活着太苦。”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向竹林外走去。
玄离跟在他身后,五只猫鬼钻回它体内,隐没不见。
身后,竹叶沙沙作响,像在为那个年轻人送行。
“现在,我们该去柳家了。”
……
走出竹林,柳家村落的轮廓渐渐清晰。
那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寨子,青石板路从村口蜿蜒而上,两侧是高低错落的吊脚楼。
寨子不大,几十户人家,但布局很有章法,巷道曲折,屋舍相连,外人走进去很容易迷失方向。
寨墙用青石垒成,高约丈余,墙头插满了削尖的竹签,竹签上挂着锈迹斑斑的铁片,风一吹便叮当作响。
“许久没有回来,居然变化如此之大么?”赵九缺扛起跃至肩头的玄离,朝着这片寨子走去。
不多时,一人一猫到了柳家门口,却见整个柳家大门紧闭,内里却是灯火通明。
而在玄离的感知下,门内凝聚着浓郁的尸气,以及属于异人的活人炁息。
赵九缺走近寨门,脚步慢了下来。
寨门两侧,各立着一根粗壮的木桩。
木桩上钉着几块木板,木板上面又钉着什么东西。
他眯起眼仔细看,是一只只干枯的断手。
那些断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外,指尖微微弯曲,像是要抓住什么。
手背上纹着暗红色的符文,符文从手背蔓延到手腕,又被黑线缝合的痕迹截断。
断手的数量不少,左右各七只,一共十四只,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木桩上,像是两排沉默的卫兵。
赵九缺站在寨门外,抬头看着那些断手。
他能感觉到,那些断手上附着微弱的炁,不是活人的炁,也不完全是死人的尸气,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被炼制过的、带有某种警觉性的东西。
这让他想起柳家的赶尸术。
《礼记·祭义》有云:“众生必死,死必归土。”
柳家的赶尸术,便是从“死必归土”这四个字里生出来的。
让尸体行走,让残肢警戒,让亡灵守护生者。
他迈步走向寨门。
刚跨过门槛,墙头的铁片便剧烈晃动起来,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那些断手同时有了反应,五指猛地张开,指节咯咯作响,掌心亮起暗红色的光芒。
一道灰色的、由尸气化作的屏障从断手上展开,将寨门封得严严实实。
守门的两个柳家子弟从门后闪出来,手里握着缠满符纸的哭丧棒,棒头上的纸穗无风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