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看见赵九缺,先是一愣,然后脸上浮现出惊喜。
“赵先生!”
赵九缺点点头。“柳家主在吗?”
年轻弟子用力点头,一边收起哭丧棒,一边朝寨子里扯开嗓子喊:“赵先生来了!快通知家主!”
另一个弟子转身跑去通报,脚步又急又快,踩得青石板噔噔响。
赵九缺没有急着进去,而是伸手轻轻按在其中一只断手上。
断手的触感很粗糙,像干枯的树皮,但掌心传来的温度是温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缓流动。
他闭上眼睛,用心去感受那股炁。
是柳家异人和尸气混合而成的炁,是柳家与公司合作研究出的赶尸手段。
这些断手,是和柳家人心血相连的。
他们将自己的炁分出一缕,附着在这些断手上,断手就成了他们的眼睛,成了他们的耳朵,成了他们延伸出去的触角。
任何陌生人靠近,她都能第一时间察觉。
《黄帝阴符经》有云:“宇宙在乎手,万化生乎身。”
一只断手,也能感应宇宙,也能生出万化。
当初柳妍妍在罗天大醮上大放异彩时,他就觉得这新开发的手段了不得,如今细细观摩、感受后果然如此。
他收回手,跟着那个还在等待的弟子向寨子里走去。
青石板路两侧的吊脚楼门窗紧闭,偶尔有几道缝隙里透出警惕的目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尸体的气息。
那不是腐烂的味道,而是一种被处理过的、被炼制过的、像陈年药材一样的苦腥气。
柳家的祠堂也改了位置,设在寨子的最高处。
祠堂门口摆着两排棺材,不是普通的棺材,每一口都用铁链捆得结结实实,棺材盖上贴着黄纸符箓,符箓上的朱砂在阳光下鲜红如血。
祠堂的门虚掩着,里面有说话声。
引路的弟子没有进去,而是恭恭敬敬地站在门外,朝里面说了一句:“家主,赵先生到了。”
门从里面打开。
柳志才拄着拐杖走出来,老人穿着深色的长袍,满头白发,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老人。
看着赵九缺,老人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
赵九缺连忙扶住他。“柳家主,不必如此。”
柳志才摇摇头,执意鞠完这一躬。“赵先生,到处你救了柳家,对妍妍有传道之恩,如今又救了这赶尸术。”
“这一躬,你受得起。”
两人走进祠堂。祠堂不大,正中供奉着柳家历代先祖的牌位,牌位前的香炉里燃着三炷香,青烟袅袅。
侧面的一间厢房里,柳妍妍躺在床上。
她睡着了,但睡得很不安稳。
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左手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上有淡淡的血迹。
右臂露在外面,手臂上有几道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伤口边缘泛着淡淡的青黑色,那是被炁息灼伤的痕迹。
她的脸色很白,白得像纸。
赵九缺在床边坐下,伸出手,轻轻搭在她的手腕上。
咒炁从指尖流出,顺着她的经脉缓缓游走。
经脉里有几处淤塞,气血运行不畅,但五脏六腑没有大碍,那些伤口也只是皮外伤。
最严重的是心神耗费过度,同时操控多只断手飞行斗敌,对精神的消耗极大。
他松开手,转头看向柳志才。“谁干的?”
柳志才摇摇头。“不知道,那些人蒙着脸,用的手段很杂。”
“有巫士驱使灵体,有王家的丹青手段,有全性的杂牌功夫,甚至还有些东瀛忍者的路数。”
“伤妍妍的那个不仅仅是巫士,掌力也很重,带着一股子邪劲,一掌就把她的断手震飞了。”
赵九缺沉默了一下,道:“不一定是王家干的。”
柳志才看着他。“你确定?”
赵九缺点点头。“至少不全是王家的意思,王家有人被利用了,当枪使,背后还有人。”
柳志才的眉头皱得更深。“什么人?”
“还不清楚。”赵九缺道,“但很快会清楚。”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颗药丸。
药丸呈深褐色,散发着淡淡的药香,是他在公司库存里面薅的好药,能安神定志,疏通经脉。
“柳家主,让人把这药化在水里,喂她服下。早晚各一次,三天就能好。”
柳志才接过药丸,放在鼻端闻了闻,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是……”
赵九缺没有解释,只是道:“她醒了,让她好好休息,不要再练功了。”
“心神和炁息耗损得太厉害,再练会伤根基。”
柳志才点点头,把药丸小心收好。
赵九缺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柳家的寨子,层层叠叠的吊脚楼,纵横交错的青石板路,远处是连绵起伏的群山。
他想起刚才在林里杀死的那个人,王明。
王家旁支的年轻人,被人利用的棋子。
他的脑子里被植入了仇恨,身体里被种了仙骨,变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这样的人,还有多少?他们现在在哪里?还会不会再对柳家下手?
“柳家主,这几天让柳家的人不要单独外出,进山采药,去镇上买东西,都结伴去,人多一点。”
柳志才问道:“你是说,那些人还会来?”
赵九缺道:“不是会来,是已经在周围了。”
柳志才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拄着拐杖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柳家跟他们无冤无仇,他们为什么要对我们下手?”
赵九缺转过身看着他。“因为柳家跟公司合作开发出了新的赶尸术。”
“因为柳妍妍在罗天大醮上大放异彩,因为有人想要这种手段,想拿去用,想拿去卖,想拿去对付他们想对付的人。”
柳志才沉默了很久。他走到柳妍妍床边坐下,伸手轻轻摸了摸孙女的头发。
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个老人全部的慈爱。
“妍妍从小没了父母,也和族里不亲,是我一手带大的。”
他的声音很低,“她小时候怕黑,睡觉不敢关灯。我就在她床边点一盏油灯,一直点到天亮。”
“后来她大一点了,开始学赶尸术,胆子也大了,不怕黑了。”
“但她怕孤独,怕没有人陪她,柳家的孩子少,跟她同辈的就那么几个,还都各忙各的。”
“她就一个人练功,一个人上山采药,一个人对着那些尸体说话。”
赵九缺听着,没有说话。
柳志才继续道:“那天她一个人上山,被人围攻,我后来带着我自己的尸,去看过那个地方,竹林里到处都是打斗的痕迹,地上有血,有断手的碎片,有被炁息炸出的坑。”
“她一个人,对那么多人,能活着跑回来,是老天爷保佑。”
赵九缺道:“不是老天爷保佑,是她够强,够狠,够拼命。”
柳志才抬起头,看着他。“你见过她练功吗?”
赵九缺摇摇头。
柳志才道:“她练功的时候,从来不偷懒,别人练一个时辰,她练两个时辰。”
“别人练十遍,她练二十遍。”
“她不是为了变强,她是怕柳家的赶尸术在她这一代断了。”
赵九缺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不会断的。”
柳志才看着他。赵九缺道:“有她在,断不了。”
床上的柳妍妍翻了个身,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了几个字,然后又沉沉睡去。
柳志才给她掖了掖被角,站起身,拄着拐杖向门口走去。
“赵先生,柳家欠你的人情,还不完。”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但该还的,还是要还。”
“你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赵九缺道:“我需要柳家活着。”
柳志才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
赵九缺站在窗前,清晨熹微的日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白色的衣袍上镀了一层金边。
“活着,”他说,“就是最好的报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