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宣城,王家大院。
深夜。
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院子里只有几盏昏暗的路灯还亮着,光线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地上,投下支离破碎的影子。
东院正厅的门大敞着,里面的灯火通明,映得窗纸一片惨白。
王家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嫡系的,旁支的,在族中说得上话的,有资格进这间厅堂的,一个不落。
没有人说话。
王蔼坐在太师椅上,手边的拐杖靠在扶手旁。
他没有拄拐杖,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
面前的长案上摆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一动不动。
他的脸藏在灯影里,看不清表情,但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低气压,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不敢抬头。
“说。”
王蔼开口,声音不大,却震得人耳膜发疼。“王并去哪了?”
没有人回答。
负责守卫东院的几个弟子跪在厅堂中央,低着头,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为首的那个叫王虎,是旁支里身手最好的一个,平日里在王并身边当护卫,已经跟了三年。
他跪在那里,背上的衣服被汗水浸透,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敢。
王蔼看着他那副窝囊样,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王虎,我让你跟了王并三年。”
“三年里,他待你不薄。”
“现在人不见了,你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王虎猛地磕头,额头撞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声。
“太爷,小的该死!”
“少爷那天晚上说想一个人走走,不让跟着。”
“小的不敢违抗,就在院门口等着,等了半个时辰没见人回来,进去一看,人已经不见了。”
王虎这番话可谓是言辞恳切、声泪俱下,但是没有人看到,他眼底正在闪烁着微弱的蓝色炁光。
“一个人走走?”
王蔼的声音提高了半度,带着一股子森然的寒意。
“他一个被禁足的人,深更半夜想一个人走走?你就不觉得奇怪?”
“你是不是傻了?!你是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
王虎不敢说话了,只是拼命磕头。
“哼!要不是并儿认你这个朋友,你刚刚就死了。”王蔼冷哼一声收回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嫡系的几个老人低着头喝茶,旁支的几个年轻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话。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角落里坐着的王伦身上。
王伦穿着一身深色的袍子,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眼睛半眯着,像是在打盹。
他察觉到王蔼的目光,睁开眼,与他对视了一瞬,然后垂下眼皮,淡淡地说了一句:“那监控录像,我之前看过了。”
“那天晚上的录像被人删了,技术恢复只找回了几段碎片,拍到了几个背影,看不清是谁。”
王蔼的眉头皱了起来。“删了?”
王伦点点头。“手法很专业,从服务器内部删的,用的是我们自己的账号。”
“谁的账号?”
“王明。”
原本落针可闻的厅堂里,瞬间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旁支的那些年轻人交头接耳,嫡系的几个老人也微微变了脸色。
王明这个名字,在场的人都不陌生。
旁支里天赋最好的几个年轻人之一,一直因为主旁之别、再加上因为年轻气盛让王并看不顺眼,导致没有任何资源倾注,一直郁郁不得志,最近半年更是很少在人前露面。
王蔼沉默了一下,道:“王明呢?”
没有人回答。
王蔼又问了第二个人:“王林呢?”
还是没有人回答。
他一个一个地念出那些失踪者的名字,每念一个,厅堂里的气氛就凝重一分。
王明,王林,王石,王越。
四个旁支的年轻人,加上王并,一共五个人,全部不见踪影。
王蔼没有看他,而是看向仍旧磕头不止的王虎。“三天前夜里,谁当值?”
王虎如蒙大赦,连忙抹了抹鲜血直流的额头,指向人群中一个中年男人道:“就是他和另一个外姓的,那个今天早上不见了。”
王蔼的目光落在那中年男人身上。“你把那天晚上看到的事情,一五一十说出来。”
中年男人的身体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那……那天晚上,小的在门口保安处值夜。”
“大概……大概十一二点到一点的时候,听见外面有脚步声。”
“小的探头一看,看见几个人从侧门那边走过来。”
“走在前面的是……是少爷,后面还跟着几个人。”
“小的当时想出去拦,但少爷走得很快,一转眼就出了门,小的……小的以为少爷是出去见朋友,就没敢多问……”
王蔼的手握紧了膝盖,指节发白。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愤怒了,上次如此愤怒,还是因为那个恐怖的赵九缺。
王家,四大家族之一,异人界谁不给几分薄面?
现在,王家的人在他眼皮底下失踪,监控被删,线索被断,他堂堂一介十佬,连谁干的都查不出来。
“王伦。”
他忽然开口,目光再次定在角落里,那个低眉垂首的王伦身上。
王伦抬起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在。”
“你是供奉堂的长老,负责王家的安保。”
“你告诉我,这些人是怎么出去的?守卫呢?巡逻的呢?暗哨呢?都是死人?”
王伦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守卫没有发现异常。”
“巡逻的路线和时间都被摸透了,暗哨被人提前打晕,醒来什么都不记得。”
“做这件事的人,对王家的布防很清楚。”
王蔼的眼睛眯了起来。“你是说,有内鬼?”
王伦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淡淡道:“我只是陈述事实。”
厅堂里,顿时又安静下来,鸦雀无声,王蔼的威权笼罩王家这么多年,早就已经是他的一言堂。
王蔼的目光在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像一把刀子,刮得人脸疼。
没有人敢与他对视,那几个旁支的年轻人更是把头低得快贴到胸口。
王蔼忽然站起身,拿起拐杖,重重地杵在地上。
“查,给我查!”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管是内鬼还是外贼,挖地三尺也要给我挖出来。”
大堂里顿时乱成一团。
有人站起来高声附和,有人坐着低头不语,有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王蔼站在主位前,白发苍苍,面容憔悴,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老狮子。
他知道,有很多人都在看他的笑话。
王家的嫡系、不,是下一任家主继承人出了这么大的篓子,旁支的人恨不得放鞭炮庆祝。
他们巴不得王并死在外面,巴不得王蔼一蹶不振,巴不得王家改朝换代。
可他们忘了,王家是一棵大树,根深叶茂,盘根错节。
砍掉一根枝干,还有千千万万根枝干。
但他们也忘了,没有主干,那些枝干也活不长。
人群角落里,王伦低着头,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他是王家的供奉长老,跟着王蔼几十年,忠心耿耿,办事得力,深受信任。
没有人怀疑他,因为他是王家的老人,是王蔼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
王蔼说王伦是条好狗,王伦就当好狗。
指哪打哪,从不问为什么。
哪怕现在这条好狗不受宠了,众人也没有什么痛打落水狗的意思,也很清楚王蔼还用得着他。
可现在,这条好狗在笑。
不是嘲笑,不是讥笑,是一种志得意满的笑。
他的手指轻轻敲着膝盖,一下两下三下,像是在打着什么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