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缺走入那片密林,很快就见到了王并。
王并站在一棵大树下,手里握着一把黑色的短刀。
刀身缠着细细的锁链,锁链的另一端缠在他的手腕上,一圈一圈,像蛇一样盘绕。
更骇人的是,那刀身和锁链都有黑色的人面和兽首不断浮现、哀嚎和咆哮。
而在玄离【五巡童子】的视角下,这把刀并未有什么实体,而是由一大堆精灵、和污秽混杂的庞大炁息,被粗制滥造硬生生地压铸出来的鬼刃!
他的眼睛充血,瞳孔深处燃烧着疯狂的火光。
脸上的伤早就好了,曲彤的红手治好了他的伤,也治好了他的疤。
但他心里的伤没治好,永远都不会好。
赵九缺在他身上留下的那些耻辱,他一定要十倍百倍地还回去。
“你终于来了。”王并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赵九缺走到他面前一丈处停下,看着他那双疯狂的眼睛。
“最宠你的王蔼正在找你,我很疑惑,你为什么不龟缩在王家。”
王并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找我?找我干什么?”
“把我关回去?让我继续喝那些苦药?让我像条狗一样缩在家里?”
他的笑容扭曲狰狞,“我不回去。我再也不回去了。”
他猛地握紧短刀,锁链哗啦啦作响。
“我要杀了你,赵九缺……”
“杀了你,我才是天下第一,我才是天之骄子!”
他挥舞手中的鬼刃,朝赵九缺扑过来。
王并的手段很多,其中拘灵遣将是王家“祖传”的绝学。
他一挥手,周围的山林里飘出几团幽绿色的光,那是山林间游荡的孤魂野鬼,被他的拘灵遣将强行拘来,化作攻击赵九缺的武器。
但是,王并的拘灵遣将练得稀松平常。
他能拘灵,不能精细地御灵;能召鬼,不能随心所欲驱鬼。
那柄鬼刃,也是他用曲彤提供的大量精灵、配合修身炉改易经脉的行炁路线,硬生生压铸出来的。
那些被他拘来的孤魂在他身边徘徊,不听他的指挥,不攻击赵九缺,只是在空中乱飞,发出凄厉的哀嚎。
他气得大骂,挥刀砍向那些不听使唤的灵体,一刀一个,灵体被斩碎,化作绿色的光点消散在空中。
然后是家传的拳脚。
王家的拳脚虽然不如神涂那般名声在外,但也是刚猛霸道,以力取胜,以势压人。
但王并练得也不怎么样,架子摆得好看,内里空空洞洞。
拳打出去,风声大,力量小,打到赵九缺身上,连衣服都没打皱。
接着,是曲彤通过修身炉灌入战斗记忆、改造行炁路线,让他使用从全性那里学来的杂牌功夫。
掌法,腿法,指法,样样都会,样样稀松。
他打了一通,气喘吁吁,后退几步,看着赵九缺。
赵九缺站在那里,一动没动,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过。
“不可能……不可能……”
王并喃喃道,“我明明变强了……我明明比之前强了那么多……”
他说的是实话。
他的炁量,的确比罗天大醮时强了数倍,修身炉压榨他的生命潜力,把那些本不该在此时属于他的力量,强行塞进了他的身体里。
他的经脉被撑开,气血被催动,炁息浓烈得几乎凝成了实质。
但他的根基太差了,从小到大,他都是用资源堆出来的。
丹药,法器,灵物,应有尽有。
他没有经历过真正的苦修,没有在生死边缘挣扎过,没有体会过力量来之不易。
就连当初得炁,也是被王蔼用各种灵丹妙药灌出来的。
修身炉能给他炁量,给不了他境界;能给他力量,给不了他技巧;能给他仇恨,给不了他勇气。
《道德经》有云:“为学日益,为道日损。”
王并只学了“益”,没学会“损”。
他只知道往自己身上加东西,不知道有些东西该减。
他知道加法,不知道减法。
现在他身上的东西太多了,功法太多,手段太多,杂念太多,把自己塞得满满当当,连喘气的空间都没有。
赵九缺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王蔼那条老狗说得对,你不该出来。”
王并的脸色变了。“你见过我太爷?你敢对我太爷不敬————”
赵九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抬起手,在空中轻轻一挥。
山体开始滚涌。
大地颤抖,泥土翻涌,无数巨石从地底钻出来,凝聚成一只巨大的手掌。
那只手掌足足有一间屋子那么大,五指分明,骨节突出,掌心纹路清晰可见。
青石质的掌面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坚硬,冰冷,甚至带着一点庄严。
王并瞪大了眼睛,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只巨大的手掌已经朝他压了下来。
“轰!”
地面剧烈震动,碎石飞溅,尘土漫天。
王并被拍进了泥地里,整张脸埋在泥土里,身体嵌在那些破碎的石块中间。
他张了张嘴,想要喊叫,嗓子里却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
血从嘴里涌出来,混着泥土,混着碎石,糊了他一脸。
“呜……哇……”
他吐出一口污血,喉头发甜,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嘴唇微微开合,从那艰难摆出的嘴型,隐约可以认出他在喊什么。
“太爷……太爷……”
赵九缺没有看他,而是抬起脚,轻轻一踏。
地面再次裂开,一根粗壮的石柱从王并身下的泥土中钻出,把他从碎石堆里顶飞出去。
他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重重摔在地上,又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身上的衣服已经破烂不堪,露出来的皮肤上满是擦伤和淤青,有几处甚至能看见白色的骨头。
“啊……哈……啊……哈……”
王并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嘴里流着血,发出阵阵不间歇的“斯哈”声。
他的眼睛已经失去了焦距,苍白无神地凝视着前方,像是已经死了,又像是还没死透,悬在生与死之间那条窄窄的缝隙上。
“堂堂王家少爷,可别这么轻易就死了,拿出一点骨气来。”
赵九缺向前一步,地面再次炸开,一根又一根石柱如雨后春笋般从泥土中冒出,剧烈冲力掀飞王并,将他那已经破碎不堪的身子整个扬出去数十米。
他还没落地,几根藤蔓从地底钻出来,缠住他的脚踝,又给拉了回来。
一块泛着红色血管样纹路的细白骨刺,从空中缓缓飘落,悬停在王并胸前。
白仙仙骨泛着血红色的光芒,轻轻落在王并胸口的伤口上。
那道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腰部的裂口开始愈合,焦黑的皮肤重新长出嫩肉,断裂的骨骼重新接合。
王并的意识,随着伤口的愈合渐渐回归。
他感觉到了自己的身体,感觉到那些碎裂的骨头被重新拼合时传来的酸胀,感觉到那些干涸的经脉被重新灌注炁息时传来的灼热。
那些感觉比疼痛更难忍受,像是有人在他的身体里翻箱倒柜,把什么东西翻出来,又塞回去。
他睁开眼睛,看见赵九缺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没有愤怒,甚至没有轻蔑。
有的只是平静,像一潭死水,看久了让人心里发寒。
“你……你这么做就不怕王家……”
王并的声音沙哑而虚弱,但他还是把那句话说完了,“我太爷不会放过你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几分犹豫和不安。
不再是以前那种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样子,他在怕。
赵九缺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发抖,声音在颤抖,连心跳都在加速。
赵九缺看着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一道罡风平地而起,风刃凌厉如刀,贴着王并胸前划过。
皮肉被掀开,胸前的皮肤像鱼鳞一样被一片一片削起来,白森森的筋膜露了出来,底下是跳动的心脏和蠕动的肺叶。
王并的惨叫声划破了夜空。那不是人能发出的声音,尖锐,凄厉,带着一种近乎非人的撕裂感。
血从伤口溅出来,落在地上,渗进泥土里。
一颗种子在血水里打了个滚,然后发芽了。
嫩绿的芽尖从泥土中探出头,迎着月光向上生长。
它长得很快,几个呼吸的时间就从一棵幼苗变成了一棵参天大树。
树枝交错,树叶繁茂,藤蔓从枝头垂落下来,缠住王并的四肢。
赵九缺看着他,那双眼睛很平静,像在欣赏一件不那么完美的作品。
“为什么!为什么啊!”
王并嘶吼着,声音里带着哭腔,“为什么你对王家一点畏惧之心都没有!为什么!”
他的伤口因为肌肉的剧烈拉扯又开始流血,血顺着树枝往下淌,滴在地上,开出新的花朵。
“还能横,那就是没打怕。”
赵九缺轻声说,像是在跟王并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来,接着来。”
“哎呀,这场面要是被老大你那个叫肖自在的朋友见了,不得给馋哭了喵。”
玄离的声音久违地出现,罕见地带着一丝幸灾乐祸。
赵九缺也罕见地没有理会玄离,只是抬起手,对着王并轻轻一指。
一道血红色的炁光,从他指向的白仙仙骨中射出,落在王并身上。
那些裂开的伤口开始愈合,断裂的骨头开始接合,干涸的经脉重新充盈。
他低头望向胸膛,剧烈的跃动声急促传来。
他的心脏在跳,一下一下,快得像要从腔子里蹦出来。
他的肺在张合,呼吸急促沉重,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拉风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