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额头滚落豆粒大的汗珠,膀胱隐隐胀痛,有什么东西快要憋不住了。
他突然怕了。
害怕身体痊愈如初的状态,不是因为疼,是因为这意味着不同的折磨会接踵而至,意味着他不会死,意味着他要一直受着。
“滴答,滴答。”
一阵清凉,滴落在王并额头。
他缓缓抬起头,晴朗的夜空不知何时飘来了几朵乌云,雨丝从云层中飘落,细如牛毛,轻如柳絮。
雨露在空中凝聚,汇成一个个小小的水珠,漂浮在王并周围,像一颗颗透明的珍珠。
然后它们聚在一起,形成一个水球,套在王并的头上。
“咕噜噜”的声响从水球里传出来,王并被藤蔓束缚的四肢剧烈挣扎着。
他不能呼吸,不能睁眼,不能喊叫。
水灌进他的鼻子,灌进他的嘴巴,灌进他的耳朵。
窒息的痛苦涌遍全身,大脑在缺氧的折磨下开始失衡。
在濒死的边缘,他的意识开始分离。
像是有什么东西,把他的灵魂从身体里抽出来,悬浮在空中,看着下面那个还在挣扎的自己。
他看见了自己的前半生,像一卷画轴在眼前缓缓展开。
他看见自己出生的那一天,太爷抱着他,笑得合不拢嘴。
所有人都在说,这孩子是天生的好命,是王家的福星。
他看见自己三岁的时候,太爷亲自教他认字,一笔一划地写“王”字,临摹那些王家旁支一辈子也没资格接触的名家作品,以此为神涂打下基础。
他写不好,太爷也不恼,一遍一遍地教。
他看见自己七岁的时候,第一次学拘灵遣将,太爷把一只灵体拘来放在他面前。
他怕,缩在太爷怀里不敢伸手。
太爷说不要怕,你是王家的孩子,这些东西应该怕你,不是你怕它们。
他看见自己十五岁的时候,第一次在外面惹事,把一个旁支的孩子打成了重伤。
太爷没有罚他,只是淡淡地说下次下手轻点,别闹出人命。
他看见自己二十岁的时候,蹲在王家的墙头上喝酒,几个旁支的年轻人从墙角经过,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他觉得自己很了不起,王家很了不起,太爷很了不起。
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他得不到的,没有什么是他做不了的,没有什么是他不敢做的。
直到那一次,画面定格在罗天大醮的擂台上。
他跪在地上,浑身是血,身上的皮肉一片一片剥落,化成沾血的纸钱在空中翻飞。
太爷从天而降,挡在他面前,替他接下那一击。
他永远不会忘记那个场景,太爷满头白发,老脸涨得通红,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嗓子。
太爷输了。
不是输在实力上,是输在规矩上。
老天师一句话,太爷就得收手。
老天师一句话,赵九缺就能活着走下擂台。
他不甘心。
“那五只猫鬼应该是我的……我就该早点吃了它们……”
王并的嘴唇在动,水球已经碎了,他瘫在地上,嘴里念念有词,“我才是天之骄子……我才应该是天下无敌……为什么有人敢忤逆我……”
赵九缺看着他那一副痴狂的样子,轻轻摇了摇头。
“要是你这种人都可以受天垂青,那这天也算是瞎了眼。”
王并猛地暴起。
他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挣断了缠住脚踝的藤蔓,朝赵九缺扑过来。
他那双眼睛里的疯狂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浓烈,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
“凭什么是你!”
他嘶吼道,声音沙哑得像是破锣,“凭什么一个籍籍无名的贫民可以强压我一头!”
“怕的应该是你,不应该是我啊!你给我怕!你给我怕!我是王家传人!我是天之骄子!”
赵九缺抬起手,伸出一根手指。
王并的身体猛地一僵。他嘴上逞强,可身体对恐惧的感觉早就烙在了骨髓里,他双腿一颤,股间传来一丝温热,顺大腿漾开。
他低头望去,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裤裆,两条腿夹得紧紧的。
耻辱,奇耻大辱。
他的脸上滚过一阵火烧般的红,又褪成死人一样的白。
“杀了我!”
他嘶声叫道,“有本事你就杀了我!到时候你看一下,我王家定与你不死不休,不死不休!”
“太爷不会放过你!王家不会放过你!所有跟你有关系的人,都要陪葬!”
赵九缺看着他,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不是害怕,不是愤怒,是怜悯,仅此而已。
“冥顽不灵。”
他抬起手,【五弊琢】上黄色的光芒微微闪烁。
土行之力,主中央,主戊己,主承载,主镇压。
他现在要做的不是镇压,是拔出。
他蹲下身,手指按在王并的胸口正中的膻中穴。
那颗仙骨就在这里,是总纲,是枢纽,是十二颗仙骨中最核心的一颗。
他咒炁灌入,咒炁顺着经脉游走,在膻中穴周围形成一层薄薄的屏障,护住心脏和肺叶。
然后他两根手指微微弯曲,像钳子一样夹住那颗仙骨的边缘,猛地一拔。
“啊————!!!”
王并的惨叫声响彻山林。
那颗骨白色的仙骨被赵九缺从膻中穴里拔了出来,带出一股黑红色的血。
仙骨的表面刻满了细密的黑色符文,符文在空气中微微发光,很快暗淡下去,变成一颗普通的骨头。
赵九缺随手扔在地上。
王并的胸口留下一个血洞,血从洞口涌出,顺着肚子流到地上。
但他没有死,赵九缺的红手之炁封住了伤口周围的血脉,不会让他因为失血过多而死,也不会让他因为疼痛而昏迷。
他只能清醒着感受这一切。
第二颗仙骨在中脘穴,胸骨下方,腹部正中的位置。
那里距离胃很近,不能有丝毫偏差。
赵九缺的手指按在上面,咒炁缓缓渗入,确认仙骨的位置和方向,然后拔了出来。
王并的惨叫声更大了,他想要挣扎,但藤蔓把他绑得死死的,一点都动不了。
第三颗,第四颗,在双臂肘部的曲池穴。
赵九缺先拔出左臂的那颗。
仙骨从皮肉中脱离的瞬间,王并整条手臂都垂了下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那颗仙骨拔出来之后,他手臂上那些黑色的纹路开始褪色,从浓黑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浅灰,最后消失不见。
第五颗,第六颗,在双膝的膝眼穴。赵九缺先拔出右膝的那颗。
仙骨从膝盖中拔出的声音像是拔掉了一个瓶塞,噗的一声,一股混浊的液体从孔洞里涌出来,那是积在关节里的脓液。
他的膝盖已经变形了,骨头早已被仙骨侵蚀得千疮百孔。
王并已经叫不出来了。
他的嗓子哑了,嘴唇干裂,喉咙里只能发出含混的、嘶哑的气音。
但他的意识还是清醒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里映出赵九缺的脸。
第六颗仙骨拔出来之后,他身上那些灰黑色的皮肤开始龟裂,一片一片剥落,像蛇蜕皮一样。
剥落的地方露出下面粉嫩的、新生的、还未完全长好的皮肤。
那些被仙骨压榨的寿命不会回来,那些被消耗的潜力不会恢复,但他的身体正在慢慢变回原来的样子。
赵九缺把最后一颗仙骨扔在地上,站起身,退后几步,看着瘫在血泊中的王并。
王并还在呼吸,虽然很微弱,但他还活着。
他的眼神涣散,瞳孔没有焦距,但他的嘴唇还在动,一下一下,像是在说什么。
赵九缺走近几步,俯下身,勉强听清了他嘴里反复念叨的那两个字。
“太爷……太爷……”
黑暗中,传来微弱的嗡鸣声。
那是机械昆虫扑打翅膀的声音,小巧,隐蔽,飞行时几乎没有声响。
它们趴在不远处的树枝上,趴在草丛里,趴在岩石的缝隙中,复眼泛着微弱的红光,一眨不眨地盯着空地中央的赵九缺和王并。
其中一只机械昆虫的复眼里,画面通过加密信号传到了千里之外的一间密室的屏幕上。
曲彤坐在屏幕前,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看着画面中赵九缺从王并身上拔出最后一颗仙骨。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神里也没有波动,只有一种深沉的、不可捉摸的平静。
突然,那只大如虎豹的黑色猛兽,把它那双各自生着五颗瞳仁的眼睛,看向了那些细小的机械昆虫。
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关掉了屏幕,并切断了机械昆虫的所有炁息供应。
“可惜了。”她轻声说。
旁边的眷属低着头,不敢接话。
山风穿过树梢,吹动了散落在地上的骨头碎片。
赵九缺直起身,月光洒在他身上,衬得一袭白衣更加洁白。
树枝上的机械昆虫还在拍摄,将这一幕忠实地记录下来。赵九缺没有抬头去看。
他不需要看,他知道曲彤在看着,知道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在看,知道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整个异人界都会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他们也会知道,得罪他是什么下场,他知道这是阳谋,自己也有因果在此,是避不开的。
那还不如摆在台面上,用自己的力量堂而皇之碾压过去。
就像是曾经的老天师一样。
但是,曲彤似乎也并不担心这些。
“传下去,王并死于赵九缺之手。”曲彤侧目转向一旁的眷属,嘴角掀起一丝弧度。
“尤其是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