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反驳,但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知道自家亲爹说得对,赵九缺跟王家的仇那么深,王并的事刚过去没多久,王蔼又要办彭祖宴,赵九缺不可能不知道,不可能不做什么。
她只是不敢相信,赵九缺会用这种方式。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用纸人砸场子,用丧钟破寿宴,用棺材咒人死。
这不是在打王蔼的脸,这是在刨王家的根。
陈朵走到高钰珊身边,拉起她的手。“先吃饭。”
高钰珊摇摇头。“我不饿。”
陈朵看着她的眼睛。“赵哥哥不会有事。”
高钰珊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陈朵道:“他还没杀够。”
高钰珊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陈朵说话一向是这样,不拐弯,不抹角,想到什么说什么。
但她说得对,赵九缺还没杀够。
王蔼还活着,他不会在杀够之前出事。
高钰珊深吸一口气,端起那杯水,咕咚咕咚喝了个精光。
然后走到电脑前坐下,手指放在键盘上。“爸,我要查点东西。”
高廉道:“查什么?”
高钰珊道:“查操办彭祖宴的那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现在的王家,不可能在一年之内收集到这些东西。”
高廉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走出基地。
铁门在身后关上,地下室里只剩下键盘敲击的噼啪声。
高钰珊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屏幕上的数据一行一行滚动。
陈朵坐在她身后,手里的书翻到第一百三十七页,目光落在书页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长白山,仙家府邸。
桃花林的桃花已经落尽了。
秋风吹过,光秃秃的枝干在风中摇晃,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哭,又像笑。
三只雪狐蹲在峭壁边缘,六只眼睛盯着山下,盯着那条通往山外的路。
它们在等人,等那个传信的人,等那个带来消息的人。
胡三太奶坐在谷地中央,身边围着几位仙家。
大黄皮子叼着烟斗,一口一口地抽,烟雾在空中凝成一团,不散。
白老太太背上的奇果暗淡无光,耷拉着,像是在打瞌睡。
大蛇盘在一旁,竖瞳紧缩,尾巴尖轻轻点着地面,一下,两下,三下。
“来了。”大蛇开口,声音低沉。
一只灰毛兔子从山道上窜上来,四条腿跑得飞快,毛茸茸的身体在石阶上弹跳。
它跑到胡三太奶面前,扑通一声趴下,大口大口喘着气。
“太奶,王蔼的彭祖宴……被破了。”
胡三太奶的眼睛微微眯起。“细说。”
灰兔把彭祖宴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纸人开膛,寿碗碎裂,丧钟长鸣,棺材锁链,棕兔撞死,王蔼吐血跪地。
说得很快,但每一句都清晰,每个细节都没有遗漏。它不敢漏,漏了会被太奶问,问不出来会被罚。
灰兔说完了,趴在地上,耳朵紧贴后背,不敢抬头。
几位仙家沉默着。
白老太太背上的奇果微微发光,一下一下,像是在消化什么。
大黄皮子吐出一口烟,烟在空中凝成一只纸鹤的形状,扑棱了几下翅膀,消散了。
大蛇的尾巴尖停住了,定在那里,一动不动。
胡三太奶开口了。“是赵家那小子干的?”
灰兔道:“不知道,那些纸人没有露出背后的操控者,但所有人都知道是他。”
胡三太奶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欢喜,没有恼怒,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欣慰又像是感慨的东西。
“这个赵家小子,胆子真大。”
大黄皮子把烟斗在石头上磕了磕,装上一锅新烟丝,重新点燃。
“不是胆子大,是道行深,彭祖宴那地方,王蔼在那里坐镇,王家的人在那里守着,异人界有头有脸的人物在那里看着。”
“能在那种地方闹事,还能全身而退,不是胆子大就能做到的。”
白老太太点了点头。“这孩子,当初我就看好他。”
大蛇盘着的身子微微动了动。“看好归看好,他惹的事,有点太大了。”
胡三太奶摆了摆手。“大就大,他能惹,就能平。”
她站起身,抖了抖毛。红色的长毛在风中飘动,像一团燃烧的火。
“传话下去,仙家弟子最近都安分点,别掺和最近的事,谁要是敢多嘴多舌,别怪我不客气。”
几位仙家齐齐点头。
龙虎山,天师府。
张之维坐在院子里,手里端着一碗茶。
茶已经凉了,他没有换,只是端着,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
田晋中坐在他对面,手里也端着一碗茶,茶还冒着热气。
他在等师兄开口,等师兄对彭祖宴的事说点什么。
等了很久,张之维始终没有说话。
田晋中忍不住了。“师兄,王家的事,你听说了吗?”
张之维点了点头。“听说了。”
田晋中道:“是赵小友干的?”
张之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茶很凉,苦味很重。
他放下茶碗,看着院子里的银杏树。树叶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上停着一只乌鸦。
乌鸦歪着头,用一只眼睛看着他,嘎嘎叫了两声,飞走了。
田晋中看着师兄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心里有些发毛。他
跟了师兄几十年,知道他这个表情意味着什么。
不是在生气,不是在担忧,是在算。
算因果,算善恶,算这件事最后会走到哪一步。
“师兄,你说句话啊。”田晋中的声音有些急。
张之维转过头,看着他。“说什么?”
田晋中道:“说赵小友啊,说他这么做对不对,说王家会不会报复,说这件事什么时候能了。”
张之维摇了摇头。“对错,不是我说了算。”
“报复,王家现在还有力气报复吗?至于什么时候能了……等王蔼死了,就了了。”
田晋中沉默了。
他知道师兄说得对。
王蔼活一天,这件事就没完。
王蔼死了,王家散了,没人再追着赵九缺报仇了,这件事才算完。
可王蔼会死吗?什么时候死?死在谁手里?
他不知道,师兄也不知道,只有老天爷知道。
张之维站起身,走到银杏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
树皮粗糙,沟壑纵横,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晋中,你记不记得,当年师父是怎么说王家的?”
田晋中想了想。“师父说,王家根深叶茂,但根是烂的,叶子再茂也撑不了多久。”
张之维点了点头。“师父看得准,王家的根,从王蔼他爹那一辈就开始烂了。”
“王蔼不但不修,还往烂根上浇肥。浇得越多,烂得越快。”
“彭祖宴就是最新的一桶昂贵的肥,赵小友不过是把桶踢翻了。”
田晋中叹了口气。“师兄,你这是在帮赵小友说话。”
张之维转过身,看着他。“我帮谁说话了?我是在说实话。”
“王蔼办彭祖宴,是为了续命,是为了镇场子,是为了告诉所有人王家还没倒。”
“可他忘了,王家会倒,不是因为外人,是因为自己啊。自己烂了,谁也救不了。”
“师兄,如果有一天……赵小友也走到这一步呢?”田晋中的声音很低。
张之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他不会。”
田晋中抬起头。“为什么?”
张之维道:“因为他有船。”
田晋中没听懂。
张之维没有解释。他走回石桌旁坐下,端起那碗凉茶,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