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大院的喧嚣,在午夜时分彻底平息。
那些纸人走了,走得干干净净,连一片碎纸都没留下。
那些鬼物也散了,散得无影无踪,连一缕黑烟都没剩下。
只有满地的狼藉还证明它们来过:被啃得只剩下骨架的三牲六畜,被撞翻的铜鼎,洒了一地的雉汤,还有那只死在丧魂钟下的棕兔。
兔子已经僵硬了,颅脑爆碎,四肢伸直,眼睛半闭,嘴角挂着一丝血迹。
没有人去收殓它,没有人敢去碰它。那是彭祖宴的祭品,是献给过路仙神的诚意。
现在它死了,诚意没了,仙神走了,王蔼的寿数、自然也跟着走了。
王蔼还跪在供桌前,膝盖陷在泥土里,双手撑在地上,指甲缝里塞满了泥。
他已经跪了很久,久到腿失去了知觉,久到腰酸得直不起来,久到脸上的血都干了。
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那只死兔子,瞳孔里没有焦距,像两个黑洞。
没有人敢去扶他,没有人敢去劝他,甚至没有人敢靠近他。
那些还在院子里的客人,也早就跑光了,跑得比那只兔子还快。
那些王家的子弟也散了,各自回了各自的院子,关上门,熄了灯。
那些下人更不用说,躲得远远的,连大气都不敢出。
王福站在王蔼身后,手里拿着一件厚外套。
他想给太爷披上,但又不敢上前。
他在王家当了几十年管家,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但今天这场面,他还真的没见过。
太爷跪在那里,像一尊石像,又像一座坟。
他怕自己一开口,太爷就会倒下去,再也起不来。
“太爷……”
王福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夜深了,回去吧。”
王蔼没有动。
王福又等了一会儿,壮着胆子走上前,把外套披在王蔼肩上。
王蔼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王福。
那双眼睛布满血丝,眼眶发红,但没有眼泪。
他的嘴唇干裂,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迹。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种深沉的、可怕的平静。
“王福。”王蔼的声音沙哑。
“在。”
“那些人……都走了?”
王福低下头。“都走了。”
王蔼点了点头。
他撑着地面,慢慢站了起来。
膝盖咔咔作响,腰咔嚓一声,整个人晃了晃,差点又倒下。
王福连忙扶住他,被他推开。
“不用,”王蔼的声音很冷,却带着颤抖。“我自己能走。”
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屋里走。
他的腿在发抖,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他的背佝偻着,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王福跟在他身后,低着头,不敢看他。
走到书房门口,王蔼停下脚步。
“明天,把院子收拾干净,”他顿了顿,“那只兔子,埋了。”
王福道:“是。”
王蔼推开门,走进书房,反手把门关上。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把拐杖靠在扶手边,双手放在膝盖上。
油灯还亮着,灯芯烧得很短了,火焰跳动着,随时都可能熄灭。
他没有去挑灯芯,只是看着火焰一点一点地矮下去,越来越矮,越来越暗。
最后,火焰熄灭了。
书房陷入一片黑暗。
王蔼闭上眼睛。他想起了父亲临终前说的那句话。
彭祖宴不只是给活人看的,更是给死人看的。
让那些在底下等着的人知道,王家还有人,王家还没倒。
他现在终于懂了。
父亲不是怕那些在底下等着的人,是怕他自己。
怕他撑不住,怕他倒下去,怕王家在他手里断了根。
王蔼睁开眼睛,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他的耳边还回荡着那个纸人的声音。
“王蔼,你的寿,请不到了。”
那个声音沙哑刺耳,像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他永远忘不了那个声音,也忘不了那双空洞的眼睛。
那是赵九缺的眼睛,是赵九缺的声音,是赵九缺送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彭祖宴被破的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深潭。
涟漪从安徽宣城向外扩散,一圈一圈,一层一层,推过长江,推过黄河,推过关内关外,推到每一个有人谈论异人界的地方。
不是王家自己传出去的,是那些参加宴会的客人传出去的。
那些人从王家大院跑出来的时候,脸色惨白,浑身发抖,有的还在呕吐,有的还在哭。
他们跑回自己的门派,跑回自己的家族,跑回自己住的地方,把在王家看到的一切告诉了身边的人。
身边的人,又告诉了更多的人。
消息像瘟疫一样蔓延,从BJ到上海,从东北到西南,从大门派到小散修,没有人不知道王家出事了。
有人说王蔼当场吐血,跪在地上喊孙子的名字。
有人说那些纸人是赵九缺派来的,是要刨王家的根。
有人说王蔼的彭祖宴被破,他的寿数尽了,活不了多久。
各种版本的故事在异人界的各个角落里流传,有的夸张,有的离谱,有的纯粹是编造。
但有一条消息被所有人认可。
王家完了。
不是彻底的完了,是威势完了,脸面完了,在异人界的地位完了。
一个连自己孙子的葬礼都办不利索的家主,一个连自己的寿宴都被人砸了的十佬,一个连自己的命都续不上的老人,还有什么资格坐在那个位置上?
茶馆里,酒肆里,门派的山门前,家族的祠堂里,公司的办公室里,所有人的嘴都在动,所有人的耳朵都在竖,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看。
看王蔼什么时候倒,看王家什么时候散,看那个躲在暗处的人什么时候走出来。
……
东北,JL分部,地下基地。
高廉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加密频道传来的简报。
彭祖宴当天发生的事被人用文字记录下来,一桩一件,清清楚楚。
纸人开膛,寿碗碎裂,丧钟长鸣,棺材锁链,棕兔撞死,王蔼吐血跪地。
他看了两遍,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爸,是不是赵哥哥出事了?”高钰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明显的颤抖。
高廉睁开眼睛,转过头。
高钰珊站在基地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水杯在微微晃动。
她的眼睛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陈朵跟在她身后,手里拿着那本书,书脊已经快被捏碎了。
高廉站起身,走到高钰珊面前,接过她手里的水杯,放在桌上。“不是你赵哥哥。是王蔼。”
高钰珊愣了一下。“王蔼怎么了?”
高廉道:“彭祖宴被破了,一大群纸人闹的。”
高钰珊的眼睛猛地睁大。
她知道纸人,知道赵九缺的纸人。
那些用符纸折成的、能跑能跳能战斗的纸人。
她在人磁堂口见过,赵九缺走的时候还在训练室里留了两个,一个扮成她的样子,一个扮成陈朵的样子。
那些纸人不可能跑那么远,不可能跑到安徽去,不可能去砸王蔼的场子。
除非有人带着它们去的。
除了赵哥哥,还有谁能带着纸人跑那么远?高钰珊的手又开始发抖了。
高廉按住她的肩膀。“不是你想的那样。”
高钰珊抬起头。“那是怎么回事?”
高廉道:“现在还不知道,但不管哪样,都跟你赵哥哥脱不了干系。”
高钰珊咬着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