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J六环,火正门所在之地。
红漆门面还在,门柱和牌匾擦得锃亮,连台阶的缝隙里都找不到一片落叶。
朱漆大门半掩着,铜环擦得能照出人影。
一切和上次来时别无二致,干净,齐整,体面。
但是,赵九缺的感觉变了。
上次来时,门内隐隐有禽兽叫声,犬吠、鸟鸣、鼠叽、蛇嘶,活气腾腾。
现在,那些声音都消失了。
门里门外一片死寂,只有风穿过门缝时发出的呜呜声。
赵九缺走到门前,摇了摇门环。
铜环叩在门面上,发出熟悉的声响。
等了一会儿,没有动静。
他又敲了两下,门内终于传来脚步声,拖沓,迟缓,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人。
门拉开一条缝,一个脑袋从里面探出来。
玖候,那个火正门最小的弟子。
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眶发青,嘴唇干裂。
两只眼睛依然又黑又亮,但那股灵动的猴气不见了,像是被人抽走了什么东西,只剩下一副空壳。
他看见赵九缺,愣了一下,像是没认出来,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张了张嘴,发出一声沙哑的“啊”。
赵九缺看着他。“玖候儿,是我。”
玖候像是被这声音从梦里拽了出来,眨了眨眼,嘴唇哆嗦了两下。
“赵……赵大爷?”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一口沙子,边说边把门拉开。
“您怎么来了……”
赵九缺推开门,走进院子。
院子里空荡荡的,那些兽栏都空了。
养蝎的池子干涸了,刨花的蛇窝散落一地,狗舍的门开着,里面积了一层灰。
猴山还在,但上面早已没有了猴子活动的痕迹,只有几块被磨圆了的卵石,孤零零地堆在那里。
“偌大的火正门……怎么成这样了?”赵九缺问。
玖候低着头,站在院子中央,双手绞着衣角。
“门长走了。”
他的声音很小,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他说要出一趟远门,要好长时间,把门里的事托付给大师兄。”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硬东西。
“大师兄……大师兄把门里还没认主的禽兽全卷走了,剩下那些认了主的,也都跟着他走了。”
赵九缺看着那些空兽栏。“什么时候的事?”
玖候道:“门长走了没几天,大师兄就走了。”
“走的时候什么也没说,等我们发现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兽栏全空了。”
“后来,其他的师兄师姐也走了。”
“有的跟着大师兄去了,有的说养不起这些畜生,干脆放了,有的自己另谋出路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个字几乎是气音,说完就闭上了嘴,低着脑袋,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麻雀。
“我……我没走,我从小就在火正门长大,不知道去哪,我爹妈那边儿工作也忙,没空儿带我。”
“我自己……也不知道该干什么,我就把门面擦一擦,把院子扫一扫,等着他们回来。”
赵九缺沉默了很久。“你吃饭了吗?”
玖候愣了一下。“还……还没。”
赵九缺从袖中掏出一根营养剂,递给他。“吃吧。”
玖候接过营养剂,咬开包装,嚼了几下那些富含水分、能增加饱腹感的胶状物,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情。
吃完营养剂,他的脸色好了一些,眼睛也比先前多了些人气。
“赵大爷,门长他……”
玖候抬起头,看着赵九缺,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是不是回不来了?”
赵九缺看着他。“你心里有数了?”
玖候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听说了,禽兽师的圈子都在传,说门长疯了,为了个什么虚无缥缈的东西,连火正门偌大的家业都不要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不想信,但是……”
赵九缺没有安慰他。“相老已经找到了,人没什么性命之忧,就是心气儿有些没了。”
“他现在在哪都通,正在接受治疗。”
“情况还算稳定,但不能保证完全恢复。”
“他伤得不轻,心神受损,记忆缺失,能恢复成什么样,谁也说不准。”
玖候的肩膀塌了下去,整个人像是矮了一截,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没有说出来。
赵九缺又道:“但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
他看着玖候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火正门不会亡。”
玖候抬起头,看着他,那枯槁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重新亮起了一缕微光。“真的?”
“真的。”
“你还在,门面还在,招牌还在。”
“相土的香火还没断,就还有机会。”
赵九缺道:“你大师兄带走的那些禽兽,能追回来多少是多少。”
“但最重要的不是那些奇珍异兽,而是你,火正门的传承还在你这儿,你有手有脚有脑子,养不了那些大东西,就先养些小的。”
“一条狗,一只猫,一条蛇,一只蝎子,慢慢来。”
“有多少本事就养多少东西,养好了,再养更大的。”
“到时候,那些走了的人自然会回来。”
玖候愣了一下,然后使劲抹了抹眼睛,用力点头。
“嗯。”
赵九缺看着他,沉默了一下。“门里的东西,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玖候摇了摇头。“没有。门里那些认主的禽兽都跟着走了,剩下的都是些虫豸、小鸟、小兽,没什么用。”
“门里剩下的东西也不多,我守着就行。”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道:“不过……门长似乎留了一封信。”
赵九缺道:“信在哪?”
玖候转身走进屋里,不一会儿,拿着一只信封走出来。
信封泛黄,边角磨损,上面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字迹工整,带着些许颤抖:“火正门存亡之际方可开启。”
火正门的存亡之际已经过去,如今只余下一点残渣。
赵九缺把信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
纸上的字不多,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匆忙写就的。
“……我能察觉到,自己逐渐失去对时间的感知,一些记忆也开始变得模糊。”
“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只知道身体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渗进来,流进我的脑子里,流进我的经脉里,越来越多,越来越满。”
“我尝试过反抗,但那些不属于我的记忆、那些不属于我的东西,已经渗到了我的骨子里,我无法将它们抽出来,甚至连压制的力气都没有多少了。”
“所以,若是有缘人看到这封信,请代我向火正门的前辈和后辈们说一句:相有琥有愧于火正门的列祖列宗。”
“我习禽兽之道数十载,不敢说发扬光大,但求不负祖师传承。”
“如今落得如此下场,是我自己的劫,我认了。”
“只盼火正门能撑过这一劫,无论如何,都要撑过去。”
“……若是有朝一日,我的意识能够重新清醒,若我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业,该杀就杀,不必留情。”
“……若是火正门还在,请告诉后辈们,禽兽之道,不是养几只畜生,不是炼几头异兽。”
“禽兽之道的根本,是以人心代禽兽之心,若是以禽兽类人,无论修成什么样,也不过是率兽作恶、啸聚山林的一头害兽罢了。”
“相有琥绝笔。”
赵九缺收起信纸,叠好,放回信封里,把信封递给玖候。
“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