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里。
原本对江朝阳的设想抱有疑虑的肖明,此时彻底投入了状态。
六千亩的开荒线。
这在垦荒团原本的规划里,甚至是一个会被扣上消极生产帽子的数字。
但江朝阳给出了背后的底层逻辑。
肖明则负责将这些逻辑,转化为无可辩驳的数据。
“江副组长。”
肖明停下笔,手指点在纸面上的一排排数字上。
“如果我们把今年的总目标卡死在六千亩。”
“按照全团现有的两千三百名适龄劳动力计算。”
“我们不仅能避开春涝最严重的低洼地带,还能把开荒期压缩在四十天以内。”
他在纸上画出一条平滑的抛物线。
“这样一来,我们能赶在五月底之前,把第一批早熟大豆和春小麦的种子全部播种完毕。”
“彻底避开九月的第一场早霜。”
“不仅如此。”
肖明又抽出一张新的草纸,快速写下后勤物资的配比。
“人力解放后,我们能分出至少三百人。”
“这三百人不需要下地开荒,他们可以专门去修修路,搭建粮仓。”
“到了秋天,打下来的粮食有地方存,运粮的卡车也不会陷进烂泥塘里。”
江朝阳看着那些精准的数据表格。
他没有任何客套的吹捧,只是直接将一份北大荒全图推到了肖明面前。
“路要修,水利更要搞。”
江朝阳用手指在地图上的乌苏里江沿岸划了一道弧线。
“这里是连片的沼泽湿地。”
“我们不能去挖草根排干它,但我们可以在外围开挖三条主干排水渠。”
“夏天暴雨汛期,湿地蓄满水后,多余的水量可以通过干渠直接排进乌苏里江。”
“旱季的时候,这片湿地就是我们农田的天然水塔。”
肖明看着江朝阳划出的那几道干渠位置,眼神专注地点点头。
“确实,不过具体排水渠怎么挖,我们后面还是得带着测绘工具去实地走一趟。”
“只要冻土层的数据允许,这三条干渠就能作为今年团部水利工程的核心基建写进报告里。”
李远江站在火炉旁。
他没有插话,只是端着搪瓷缸,静静地看着这两个年轻人在简陋的木板桌前挥斥方遒。
一个负责勾勒跨越时代的宏大蓝图。
一个负责用严谨的数据将蓝图钉死在现实的土地上。
没有任何推诿,没有任何争权夺利。
只有两个纯粹为了这片黑土地谋划未来的大脑,在进行最高效的碰撞。
李远江喝了一口温水。
热水顺着食道滑下去,熨帖着他那常年受冻的胃。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
这顶透风的帆布帐篷,此刻正孕育着一股足以掀翻这片荒原几千年沉寂的力量。
接下来的几天。
团部北侧的这顶帐篷,成了整个王家店渡口整日不熄的一盏灯。
汽灯的火光经常从傍晚一直亮到第二天凌晨。
江朝阳和肖明吃住都在里面。
两人的讨论声时而激烈,时而低沉。
最后一份由江朝阳主导、肖明主笔的《1956年度垦荒团生产建设总体规划纲要》,正在几百张草纸的堆砌中,一点点展现出完整的轮廓。
纲要里要求不能盲目追求亩数的指标。
增加了黑土层保护条例。
确立了大豆与土豆小麦跨年轮作的肥力恢复机制。
甚至详细规定了每开垦一千亩农田,必须预留下的作为防风林带比例。
外面的风雪吹个不停。
另一边的王家店渡口冬季联合生产,也在日复一日的紧张收网中,迎来了最终的节点。
第十天的中午。
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三十五度。
狂风卷着干硬的雪屑,打在人的脸上生疼。
可是整个的江面上,却是一片极其热烈的景象。
捕捞作业将在今天下午三点全面停止。
一个个连队的队员们全都一起赶着爬犁,准备将最后一天起网的江鱼,连带收起来的定置网捞起来。
武恺站在一个脸盆大小的冰窟窿前。
他脚上那双旧棉鞋踩着厚厚的雪壳子,两脚开立,稳稳地扎着马步。
没有戴手套。
他那双布满老茧和冻疮的手,正死死抓着一根粗壮的麻绳。
旁边站着四个三连的年轻队员。
他们同样握着麻绳,随着武恺一声短促的口令,几个人同时向后发力。
“起!”
没有震天的号子声,也没有把脸憋得通红的死力拉扯。
只有麻绳摩擦冰槽边缘发出的闷响。
江底的定置网尾囊被轻巧地拽出了水面。
网兜离开水面的那一刻,黑压压的活鱼在麻绳网眼里疯狂翻腾。
水花夹着冰碴子四下飞溅。
然后好几个队员立刻走上前,利落地解开网囊的扎口绳。
哗啦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