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五六天。
江朝阳迎来了难得的规律生活。
不用顶着白毛风去江面上凿冰,也不用为了躲避雪窝里的野狼而半夜惊醒。
每天可以按时去大食堂吃饭,然后回到有火炉的屋子里完善春耕水利干渠的施工图纸。
这种平淡的办公作息,让一直处于透支状态的江朝阳狠狠缓过了一大口气。
当然也不全是好的情况,也有一些让江朝阳难以接受的情况。
就比如眼前厚重的棉门帘被人从外面挑开。
伴随着灌进来的一股刺骨寒风,一个穿着灰蓝色罩衣、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年轻女同志走了进来。
她是团部广播站的播音员,叫刘小燕。
刘小燕手里端着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盆,盆底垫着几层报纸。
她径直走到工作台前,把搪瓷盆放下。
纸包散开,里面是两个烤得皮开肉绽、往外冒着焦糖色汁液的红薯。
甚至还在滋滋作响。
“朝阳同志,这是我们广播站的女同志们,早上特意在炉灰里捂出来的。”
刘小燕的声音清脆响亮。
她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江朝阳。
“你们筹备组这几天为了全团的春耕熬夜费神,政委刚刚跟我们广播站的说,要通报表扬你们呢!。”
“你先吃点热乎的,甜甜嘴,听说下午你们还要开大会呢!”
江朝阳看着那两个散发着香气的烤红薯,伸手揉了揉眉心。
他顿觉有些头疼。
因为这已经是早上来的第三拨人了。
第一拨是医疗队的同志,送来了一包用砂纸仔细包好的烤土豆。
第二拨是后勤连的女家属,硬塞给他桌子上强行留下一副纯羊毛织的手套,说是针脚密不透风,特抗冻。
当然这个算是那个挽救了全团劳动力的定置网,跟冬捕第一名的红利。
可以说这也让他彻底成了团里的香饽饽。
江朝阳站起身。
没去碰烤红薯,语气客气却带着疏离。
“刘小燕同志,你替我谢谢广播站的同志们。”
“不过这红薯你们还是拿回去自己吃吧!我们筹备组这边有团里发的干粮,足够了。”
刘小燕却没有收回盆子。
她大大方方地把盆子往前推了推,把纸包从里面拿出来放在桌子上。
“给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来的道理,朝阳同志,你要是吃不完,可以分给肖明同志一起吃。”
“我们不介意的!”
“而且我还得回去准备广播稿,我先走了!”
说完她也不给江朝阳拒绝的机会,转身迈着轻快的步子出了出去。
门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雪。
肖明坐在火炉对面的长条凳上。
他伸手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镜片后闪过一丝揶揄的光芒。
“朝阳,看来人民群众对你的热情,简直比这炉火还要旺盛。”
“我算是借了你的光了,这几天根本不愁东西吃。”
肖明拿起桌上的铅笔,在指尖转了一圈。
“不过我很想知道。”
“等下午春耕筹备会开完,这位刘同志在广播站念到你那份《开荒红线纲要》的时候,声音会不会发抖。”
江朝阳看着桌子上的烤红薯。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真要发抖就好了,在这么下去,我在团部这边怕是一天都待不住了。”
现在他是真的体会到被关爱的难受了。
现在他就想赶紧开完会,回到他们六连去。
虽然那边的地窝子没有这边热,可是却让江朝阳赶紧那边更加自在。
厚重的棉门帘再次被人一把掀开。
江朝阳抖了一下。
还来啊!
下意识拿起一份文件遮挡。
似乎觉得这样就能避免别人看到他。
不过来人却出乎江朝阳的预料。
二营营长李大栓裹着一件烧了几个破洞的旧军大衣,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他手里还提着个打满补丁的麻袋。
一见到江朝阳,这黑铁塔般的汉子咧开大嘴,露出一口常年抽旱烟熏黄的牙。
“朝阳同志,你怎么了?”
“还有肖明同志都忙着呢?”
江朝阳松了口气,放下手上,从工作台站起身。
“李营长,您这是来开会吧!怎么跑我们这边来了?”
李大栓把麻袋往火炉边一扔,发出一阵沉闷的撞击声。
“嗨,这不是我们营那边,碰见老乡卖点山货,顺手弄了点冻黑梨,还有几斤生松子。”
“我看你们这天天写写画画的,肯定废脑子。”
李大栓一边说着,一边极其熟练地拉过一个小马扎坐下。
“来,烤两个冻梨去去火,这玩意儿解乏。”
肖明坐在一旁,手里的碳素笔在横格纸上沙沙作响,头都没抬。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