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还能走车,可是春夏,全是草甸子和泥沼!”
他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汗珠子刷地一下就冒出来了。
“老郑……你没开玩笑吧?”
郑局长摆了摆手。
“走不了车不能骑马去?老子什么时候到了走不动路的地步了。”
“这是领导的原话!”
林秉武说话都有点结巴了。
可真要是想到首长要来检查他们这几千口子人的成绩。
那股子如履薄冰的压力,瞬间让他压力大增。
江朝阳也感到了手心里的一层细汗。
他知道这个时期,国家对于北大荒的开发是倾注了心血的。
但他没想到,自己的三年规划,竟然直接引起了最高层级的关注。
“局长,这压力可不是一般的重啊。”
江朝阳苦涩地笑了笑,但眼神中却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斗志。
郑局长拍了拍他的手背。
“有压力才有动力嘛!”
“你们提出来的对苏出口、农牧循环,如果干成了,那就是给我们农垦系统立了个标杆。”
“如果干砸了……也没事,你们也还年轻嘛!”
郑局长话虽然这么说。
可是在那个年代,辜负了这种级别的信任,比死更难受。
气氛有些沉重,林秉武一想到明年要面对的场面,整个人都有些坐立不安。
郑局长却划了根火柴点了根烟,烟雾在头顶缭绕。
“小江。”
“政策拿到了,蓝图也画好了。”
“剩下的活,就是老林带着那帮粗汉子下地干苦力了。”
郑局长的语气变得极其真诚,甚至带上了几分低声下气的商量。
“你是个拿笔杆子做大规划的帅才。”
“跟着他们在前线刨泥巴,实在是暴殄天物。”
“你留在佳木斯。”
“我立刻给你办理市局计划处的副处级待遇编制。”
“你要统筹这几个农场之间的合作,在局里协调调度,远比你在饶河那个冰窝子里有用得多。”
图穷匕见。
拿到批文后,这是他准备的最后一次挖角。
而且这次的筹码,也直接提到了一个让人根本无法拒绝的高度。
林秉武立刻竖起满身尖刺。
他刚想开口骂娘。
看到江朝阳站起来,他却又沉默下去了。
江朝阳走到窗边,伸手擦去玻璃上凝结的冰霜。
外面。
佳木斯市里的路灯昏黄,远处的烟囱里喷吐着工业发展的重重黑烟。
繁华,稳定,充满希望。
江朝阳转过身。
“局长,谢谢您的好意。”
“但我在规划书里写下的那些字,不能只浮在纸面上。”
江朝阳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却透着扎根泥土的坚决。
“北大荒的风有多大,雪有多厚,泥土有多硬。”
“我必须得亲自站在一线去感受。”
“没有亲自丈量过黑土地的人,是画不出真正切实可行的规划的。”
江朝阳看着郑局长,字字铿锵。
“如果我就这么留在大城市里发号施令。”
“那么之前说的,就真的成了一句空话,局长,规划得再好,推进过程中也肯定会出现问题。”
“所以规划落地后解决问题的过程和经验,这才是最重要的。”
“我只有在一线,才能第一时间发现并且解决问题。”
郑局长夹着烟的手指猛地停住,他看着这个只有十八岁的年轻人。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对权利的贪婪,没有对城市舒适的留恋。
郑局长有些感慨地看着江朝阳。
本想再说让江朝阳在这边待到过年,给局里的干部讲讲各地方垦荒该怎么发展。
但看着江朝阳那双已经看向远方荒原的眼睛,他知道人家心已经不在这里了。
不过还是不死心地问了最后一嘴。
“真不留?”
江朝阳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留!绝对不留!”
“局长,现在拿到这块牌子,我感觉背后像是烧红的烙铁在烫。”
“一堆想法等着我去实施!”
“而且我们有了第一辆重型拖拉机,我们也得赶紧回去通知拖拉机手过来培训。”
“总不能机器有了,却只能闲置在库里睡大觉吧!”
“那才是暴殄天物。”
说着江朝阳也站起身。
“局长,佳木斯的电灯再亮,那也不是我们的。”
“我得回去,把我们那边的那盏灯点起来。”
郑局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行。”
“那我以后就不劝了。”
他站起身,走到江朝阳面前,认真地为他整理了一下那有些歪掉的干部服领口。
“既然下定决心,那就走吧。”
“我在佳木斯,等着你把你们那边,那盏灯点起来的消息。”
接着转过身,大步地走向门口。
手搭在门把手上的时候,他背对着两人,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对了,明天一早去机运科的车队。”
“他们会出人,帮你们把属于你们的拖拉机开回去。”
郑局长推开门,又补充了一句。
“希望你们后面开荒顺利。”
“等秋天收获的时候,我到时候肯定得带着,等着去吃你们农场挂牌的庆功酒。”
江朝阳笑着点点头。
“局长你放心,到时候我们肯定准备好自己产的粮酿的酒招待你们。”
郑局长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瞎搞,哪有用新打的粮直接酿酒的?”
.......
次日凌晨。
当天边还没泛起鱼肚白,整个佳木斯还笼罩在刺骨的严霜中时。
那一辆有些年头的吉普车,后面跟着一辆缓慢重拖牵着一辆沉甸甸的平板斗,在引擎的轰鸣声中,缓缓驶出了农垦局大院。
平板斗里,那一万斤黑乎乎、散发着松香气味的废旧油布,被绳索扎得严严实实。
那是北大荒春天最早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