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腊月之后,白毛风在整个饶河的荒原上,越刮越猛烈。
大雪封冻的日子里。
整个铁道兵转业垦荒团的驻地,多数时候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卷雪沫的沙沙声。
队员们缩在半地下的地窨子和帐篷里。
火炉里的柈子烧得劈啪作响,但也只能勉强维持住室内的温度不进入零下。
傍晚时分。
天色开始变得昏暗,大部分队员这时候都早已吃完晚饭,有的已经开始躺在火炕上休息。
不过营区四周的木质瞭望塔上。
却有的老战士一边搓着双手,一边烤着火盆放哨。
就在这时。
远处的地平线上,突兀地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
那不是风声。
这是那种气缸剧烈往复运动、重型柴油机特有的机械咆哮。
老兵立刻警惕起来,用力搓了搓冻得通红的耳朵。
他把狗皮帽子的护耳向上翻折,眯起眼睛死死盯着风雪深处。
不过很快他的脸色就松懈了下来。
因为一辆熟悉的军用吉普车已经破开雪雾,正打着昏黄的车灯在前方开道驶来。
吉普车后方,则跟着一头钢铁巨兽。
它正向外喷吐着一团团浓烈的黑烟。
正是合江农垦局配发的第一批重型机械——斯大林-80履带式拖拉机。
后面还拖着一个巨大的平板挂车,车斗里堆满了一捆捆绑得严严实实的黑绿色重型油布。
沉闷的轰鸣声顺着冻硬的黑土地,一路传进了营区。
“连长!”
瞭望塔上的老哨兵直接扯着嗓子,向着下方警卫连的营地狂吼。
“车队回来了!”
“是团长带了个大家伙回来!”
这粗犷的一嗓子,直接穿透了风雪。
这让寂静的营地瞬间炸开了锅。
那些被冻得梆硬的木门、棉门帘,被接二连三地大力撞开。
穿着发黄旧棉袄的老战士、裹着绿军大衣的青年知青,甚至连系着围裙的家属,全都丢下了手里的活计,好奇地出来看热闹。
毕竟在冬季的荒原上,可干的事情太少了。
如果有新的热闹可以看,大部分人都不会放过的。
这也导致当吉普车开进营区之后,两侧全都是乌泱泱的人群。
不过这一次大部分人的目光都不在林秉武和江朝阳的吉普车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后面一台披着厚重军绿色涂装的履带式拖拉机吸引住了。
那是对钢铁机器最纯粹、最狂热的崇拜。
几百上千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这个庞然大物。
这个庞然大物根本不管路面有多滑、多硬,宽大的钢铁履带都能在积雪和冰壳道路上直接无情碾过。
沉重的车身随着地形起伏,每一次履带的翻滚,都伴随着冰层碎裂的刺耳爆响,粗壮的排气管里,喷吐出一股股黑色的柴油浓烟。
在零下三十多度的严寒中,这股黑烟散发着极其浓烈的机油和焦炭味。
这味道对现在的人来说,不仅不难闻,反而有的人会特意凑过去吸这种专属于五十年代重工业的气味。
身后机身上还高悬着的五铧大犁,铁齿锋利。
只要它愿意,随时能把这片冻得梆硬的荒原彻底撕裂。
最后在这台重型拖拉机的后方,还用粗大的钢缆拖拽着一辆加长的平板挂车。
上面摞着三座小山般高高的黑色帆布卷,被麻绳勒得死紧。
吉普车已经停稳,那台重型拖拉机的拖拉机手也拉下了操纵杆。
“嗤——!”
履带抱死,庞大的车身在冰面上滑行了一米,接着才稳稳停住。
发动机熄火的瞬间,周遭立刻响起兴奋的议论声。
“娘咧……”
一个老兵那张历经枪林弹雨的老脸,一边抚摸一边忍不住感叹起来。
“团长,这是把广播里说的那头大铁牛牵回来了啊!”
“这老大的机器得能犁多少地啊!”
“不知道,不过这机器可真大啊!”
“肯定比牛强多了!”
一群人凑了上去,一边说着一边兴奋地抚摸起来。
有人蹲下身去摸那宽大的履带齿。
有人垫着脚去看后面挂载的五铧犁。
有人兴奋地抚摸着粗糙冰冷的钢铁外壳。
就在这时候吉普车的车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林秉武穿着那件军大衣,大步跳下车。
他一反常态地没有出声赶人。
就站在车门边,极其放肆地咧着嘴,由着手下的士兵们去围观这台战利品。
随后,副驾驶的车门也被推开。
江朝阳整理了一下衣服下摆,稳步走下车。
他刚一站定,周围的目光瞬间汇聚到了他的身上。
人群中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嗓子。
“团长,江组长你们好样的!”
紧接着,喊声连成了一片。
“江组长给咱们团立大功了!”
这些老兵心里明镜似的。
他们早就通过广播,知道了这次去佳木斯开会的消息。
这台机器,还有第一批国营农场的名额。
这可全都是要从一众主力部队的嘴里硬生生抢过来的。
于是一个个都凑到江朝阳身边。
“小江组长,你给俺们讲讲呗。”
“你们是怎么打败其他主力部队,把这头铁牛抢回来的!”
“是啊!小江组长,你快讲讲,我可听广播站说了,这次好几个实力不下于我们的主力队伍呢!”
“朝阳同志,你们肯定是经过了一番苦战吧!”
显然对于这种话题,不光老兵感兴趣,一群围过来的年轻女同志也都一个个带着亮晶晶的眼神盯着江朝阳。
她们也想知道,江朝阳他们是怎么在会议上大发神威,驳倒一众主力队伍的。
然后一举拿下大铁牛。
江朝阳看着周围那一双双真诚热烈的眼睛,瞬间有些头疼起来。
面对这种情况,他特别希望严景能在他身边,那种外向型人格既喜欢这种事情,也能把这些目光吸引走。
看了一眼看热闹的团长,江朝阳露出一个求救的眼神。
显然,相比作为领导的林秉武,
大家肯定是不敢凑到对方前面问东问西的。
林秉武咧着嘴一笑,给了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他觉得年轻人立了功,就应该享受热情的追捧,有点年轻人的意气风发。
在他看来江朝阳有点过于老成了。
是好事。
但这也未必是好事。
一个人心里装的事情越多,要担心的东西越多,不释放出来,很容易把人憋坏的。
林秉武拨开挡在前面的人群,大步流星地朝着台阶走去。
人群外围,一间低矮红砖房的台阶上。
政委李远江披着大衣,双手揣在袖筒里。
他没有挤进人群,只是站在高处,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老李!”
林秉武走到台阶下,从兜里摸出一包揉得有些发皱的香烟,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怎么样?”
“老子把真家伙给弄回来了!”
“没说空话吧!”
林秉武指着那台还在散发着余温的拖拉机,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张狂。
“去的时候老子就说了,绝不空着手回来。”
他不跟那些队员炫耀,但是不代表不跟李远江炫耀。
这一路他可忍了好久呢!
不然都没个人分享自己的高兴事情,那也怪憋屈的!
李远江接过烟,凑到林秉武划着的火柴上点燃。
他吐出一口烟雾,视线透过烟气,看向站在拖拉机旁边的江朝阳。
“行了,别在我跟前揽功。”
李远江夹着烟的手指了指林秉武。
“佳木斯地委的机要专线,昨天中午就打到我办公室了。”
“郑局长在电话里可是把我好一顿数落。”
“说你林秉武是个土匪,护食护得连一个办事员都不肯借给他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