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远江彻底坐不住了。
作为政委，他对政治口号和建制名头的敏感度远超常人。
试点基地！
对苏出口！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代表着国家将最宝贵的信任和外汇资源，都可能倾斜到了他们这群刚刚在雪原上扎下几顶帐篷的开荒者身上。
他们不再是一支被遗忘在边疆、只能靠天吃饭的垦荒小队。
他们成了国家赚取外汇、反哺工业建设的前沿尖刀。
这得到的帮助绝对是以前不能比的！
李远江双手撑在桌面上，胸膛剧烈起伏着。
过了好半天，他才慢慢控制住情绪，缓缓坐了回去。
他看着江朝阳，眼神极其复杂。
“朝阳，你这步棋，下得太大了。”
“这块牌子的含金量，可比十台重型拖拉机还要重。”
李远江伸手从兜里摸出一根大生产香烟点上。
他用力抽了一口烟。
“但这也是一把双刃剑啊。”
“干好了，我们名垂青史，是整个北部垦区当之无愧的垦荒标杆。”
“干砸了，我们不仅毁了国家的救济粮，更耽误了国家极其关键的外汇换取大计。”
“我们万死难赎啊！”
江朝阳坦然地迎着李远江的目光。
“政委，天下从来没有白吃的午餐。”
“我们要高级别的资源，就必须去扛下这份责任。”
“国家资源就这么多，与其让能力不明的人利用这份资源，不如让更有目标和计划的我们来利用。”
江朝阳端起热腾腾的面汤喝了一口。
“郑局长说了，明年秋收，省局会专门调配优良种源，甚至会有哈城的农业和畜牧专家来挂职。”
“有了这些底子，我们把步子走稳一点。”
“第一年先保口粮，完成最初的原始积累和营区的基础建设。”
“第二年再扩展开荒面积的同时，扩大畜牧规模，这时候也要开始想办法调研对面老大哥那边。”
“询问他们那边现在最缺什么，最需要什么，咱们才好对症下药，针对别人的需求来定制出口东西。”
“第三年则是开荒同时，全力打好出口创汇这场硬仗！”
“我们一步步来，发现问题，解决问题，绝对能慢慢把这张纸上的规划，结结实实地夯进泥土里。”
林秉武在旁边早就吃完了面，连一点汤底都没剩。
他拿粗糙的袖子擦了擦嘴。
“老李，你就别在那瞎操心了。”
“你看看这小子的规划，稳中有进，细致有理。”
“而且有老子在前头顶着，弟兄们就算把骨头磨碎了洒在地里，也绝对能把那几万亩黑土翻透！”
林秉武说着，脸上又露出了那种极其贼滑的笑容。
“对了，老李。”
“还有个事儿我没顾得上跟你说。”
林秉武凑近了一点，压低了嗓门。
“这次去佳木斯，除了这头铁牛和特批的牌子。”
“老子还顺手牵羊，搞回来一万斤苏联老大哥援助的工业废油布！”
李远江还没从试点基地的震撼中缓过来，听到这话又愣住了。
“工业油布？”
“那不是苏联用来包机器的包装防风油布吗？”
“你弄一万斤那硬邦邦的玩意儿干什么？”
“那东西又沉又笨，用来搭地窝子倒是也行，不过咱们不缺帐篷吧！”
林秉武哈哈大笑。
他拍了拍江朝阳的肩膀。
“这又是我们江组长的绝妙点子！”
林秉武把在供销总社库房低价包圆废油布，以及后面在招待所院子里忽悠周德海等人的事儿，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
“老李，你是不懂那种布的好处。”
林秉武竖起大拇指。
“那玩意儿防油防水，密封性极好。”
“等三月份咱们选一块向阳坡地，挖半地下的温床，晚上把这油布往上面死死一盖。”
“白天吸热，晚上锁温。”
“在这冰天雪地里，咱们就能生生抢出大半个月的早春育苗期！”
李远江手里的烟直接掉在了桌面上。
这段时间在江朝阳的带动下，他了解的可不比林秉武少。
他很清楚，北大荒是一年只有一次短暂无霜期的绝地。
提前大半个月育出茁壮的菜苗和玉米苗，等雪一化透立刻移栽下地。
这简直就是生生从老天爷手里抢救命粮！
“一万斤……”
李远江迅速看向江朝阳。
“朝阳，这能搭建多少间育苗棚？”
江朝阳想了想。
“政委，从面积来看差不多两张油布可以搭一间出来，大概一间能育三到五亩的苗出来。”
“不过这玩意具体的搭建细节，咱们还得带着队伍慢慢探索。”
“毕竟我也只是从书上看到过。”
毕竟这玩意，他前世只是知道个大概，具体怎么建起来的，他还真不清楚。
李远江顿时笑着道。
“哈哈，原来还有你江朝阳不知道的啊！”
不过正是因为这样，他才感觉对方的真实。
“没事，咱们把油布发下去，趁这个冬天，让各连队慢慢尝试搭建温室就行。”
“到时候哪一个队伍建的最好，最合适，咱们再组织其他队伍全部学习就行。”
不过他看着江朝阳的眼神，丝毫没有压抑住。
有了精细的规划，有了国家给的牌子，有了最急需的重型机械，现在又加上了保粮食产量的早春温床油布。
李远江觉得。
他们这支队伍，终于不再是两眼一抹黑地在这个荒原上瞎撞了。
一条金光闪闪的大道，已经被江朝阳用极强的算计和筹谋，硬生生地铺在了他们脚下。
这要是不会走他都能一头撞死了。
李远江站起身，双手重重地按在他的肩膀上。
“朝阳。”
“我代表团党委，也代表咱们全团三千多号垦荒队员。”
“谢谢你。”
江朝阳赶紧站起身。
“政委，您这话严重了。”
“我们都是北大荒人，目标都是为了这片黑土地。”
李远江没有继续客套，笑着摆摆手。
“行了，你们赶紧回去休息，肯定累坏了。”
“对了，以后留在这边，还是去六连。”
现在李远江已经充分尊重江朝阳的选择了。
江朝阳还没说话，林秉武直接忍不住站起来。
“回什么回，小江就在团部待着。”
“去外面磕着碰着怎么办！”
林秉武在面对农垦局那是一副宝贝的模样，自然回来也不想放人了。
李远江则没理会对方，反而认真地看向江朝阳，询问起来。
“朝阳，你自己觉得呢！”
“你想留在哪边？”
江朝阳摇了摇头。
“政委，我还是觉得，我目前回连队比较合适，咱们虽然有了规划。”
“但是落地总是要有榜样在前面打样的，我总得给其他连队先打造一个模仿的样板出来吧！”
“再说咱们大部队也不能都挤在一起发展啊！”
“小江！”
林秉武刚想说什么，直接被李远江打断。
“行，我跟你们团长充分尊重你的意见，不过你要记得保护好自己。”
“其他任何事情，都不如你自己重要，知道吗？”
说完没理会被强行代表的林秉武。
“对了，明天在回去之前，先写一份入党申请书交上来。”
“我当你第一介绍人，亲自介绍你入党！”
“你都做了这么多事情了，再不入党就是我的失职了。”
“你刚满十八这时候入党正合适。”
林秉武听到这话顿时忍不住了。
“诶诶诶，老李你过分了啊！”
“我要当第一介绍人！你排我后边去！”
“我都没说话，凭什么你当小江的入党第一介绍人！”
李远江挑了挑眉。
“就凭团里的政工工作归我负责，你当第一负责人我不同意！”
林秉武十分气愤。
“嘿，那你当第一介绍人，团党委会上，我也投反对票。”
听到这话，李远江看向一头黑线的江朝阳。
“朝阳你先回去休息，这事交给我就行。”
说完拉着林秉武一遍掰扯，一边朝着办公室走去。
显然要好好理论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