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江朝阳的烧退了。
苏晚秋那锅苦得能把舌头拧成麻花的柴胡姜汤,灌了整整六大碗,总算把那股蹿到头顶的虚火给压了下去。
第三天一大早。
江朝阳掀开厚棉被坐起身的时候,感觉脑子终于不再嗡嗡作响了。
大腿内侧被马鞍磨出的血泡已经结了痂,开始隐隐发痒,那是愈合的信号。
地窝子里空荡荡的。
二队的人一个都不在。
炕桌上压着一张粗糙的草纸条,居然是孙大壮那歪歪扭扭的字迹。
“朝阳,棚子今天合龙盖油布,我们全去帮忙了。
连长说你再敢出来就削你,晚秋给你留了粥在灶台上温着。”
江朝阳看完扔到一边,穿上棉外套走到灶台前。
锅盖掀开,一碗玉米糊糊冒着微弱的热气。
他端起碗喝了两口。
糊糊熬得极稠,显然玉米面是放了不少。
吃完之后,他在地窝子里来回走了几步,活动了一下筋骨。
身体虽然还有些发虚,但已经不影响正常行动了。
他没急着往外走。
而是坐回炕边,重新拿起那张温室地窖的草图,开始在脑子里过细节。
八米长,三米宽,深一米半。
周围垒土墙防风,内部砌火墙连接外灶,顶部覆盖草帘再蒙油布。
每一个环节他都在脑子里反复推演。
但有一个问题,他这两天一直在琢磨,却始终没有想好怎么跟关山河他们提前说清楚。
那就是冷凝。
零下三十多度的极寒天气,油布蒙在外面,哪怕里面的火墙烧起来了,油布本身的温度依然会极低。
暖湿空气往上走,碰到冰冷的油布表面,水汽会瞬间凝结。
凝结之后呢?
冻。
结成冰壳子。
越积越厚,最后要么把油布压垮,要么冰块融化往下掉,把底下的菌包浇个透心凉。
他之前只是把温室的大框架说了,还没来得及把防冷凝的关键细节交代清楚,人就被王振国强行按进被窝了。
这两天他一直想让人带句话过去,但苏晚秋把地窝子看得跟铁桶一样,连孙大壮都不让进来打扰。
江朝阳琢磨着,今天应该差不多了,得过去看看。
他穿上军大衣,戴好棉帽,掀帘出去了。
刚走出地窝子,迎面就撞上了小跑过来的田小雨。
姑娘冻得小脸通红,呼出的白气把眼睫毛都挂上了一层霜。
“队长!你好了?”
田小雨眼睛一亮,随即又露出焦急的神色。
“你快去后面看看吧!棚子出大问题了!”
江朝阳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问题?”
“棚子里……下雨了。”
田小雨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古怪。
仿佛她自己都觉得这句话在零下三十多度的北大荒说出来,荒唐得不像话。
江朝阳没有多问,大步朝驻地后方的背风坡走去。
还没到地方,老远就能听见关山河那破锣嗓门在骂人。
“他娘的!又掉下来一块!”
“都往后退,别砸着人!”
走上背风坡,江朝阳终于看到了这两天的成果。
地窖挖得很漂亮。
规规矩矩的长方形大坑,土墙拍得结实平整,四角还用松木桩加固过。
内部的木头骨架也撑了起来,粗壮的横梁搭在两侧的土墙上,结构稳固。
最里面那堵砖砌的火墙,从外灶的灶膛一直延伸到地窖内部,走了一个L形的烟道。
草帘子铺了一层,油布严严实实地蒙在最顶上,四周用冻土块死死压住。
从外面看,这个半地下温室已经完工了。
但问题就出在里面。
江朝阳顺着斜坡走道走进地窖。
一进去,热气扑面。
外面的灶膛正在烧着劈柴,火墙把地窖内部的温度烘得不低。
江朝阳大致感受了一下,十度上下,对于出菇来说温度足够了。
但他抬头的那一刻,脸色变了。
油布的内侧表面,挂满了密密麻麻的水珠。
不是普通的水珠。
靠近油布最外层的部分,水珠已经冻结成了一层薄薄的冰壳。
而靠近火墙那一侧,温度稍高,冰壳又在缓慢融化,变成一滴一滴的冷水,顺着油布的褶皱往下淌。
整个地窖的顶面,就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面。
冷水无规律地往下滴落。
“嗒。”
“嗒嗒。”
一滴冰冷的水珠砸在江朝阳的脸上。
他伸手一抹,指尖冰凉刺骨。
关山河蹲在地窖一角,脸色铁青。
旁边站着王振国、赵红梅、石卫国还有程垦,一个个全都愁眉苦脸。
“他奶奶的。”
关山河手里攥着一块从顶上掉下来的冰碴子,用力捏碎。
“烧了一上午了,温度是上去了,但这棚顶跟漏了天一样往下滴水!”
关山河指着头顶那层布满冰水混合物的油布。
“这烧旺了,底下热了,水汽上去得更多,顶上结的冰更厚。”
“我把火压小了,温度降下来,整个顶面就冻成一整块冰板。
等下次再烧的时候,温度一高冰板一化,整张油布往下坠,差点把骨架给压塌了。”
关山河抬头看着那层摇摇欲坠的油布,声音沙哑。
“这咋整都不对啊!”
王振国推了推眼镜,蹲在那里翻着一个草纸本子。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他们从早上开始试烧以来的各种尝试。
“我试过在顶面斜铺草帘子引流,想让水顺着帘子流到边上。”
王振国指了指角落里一堆湿透的草帘。
“没用。草帘子吸了水之后迅速结冰,冻在了油布上,反而加重了顶面的负担。”
“后来老程提议把通风口开大一点,让水汽散出去。”
程垦在旁边苦着脸接话。
“风口一开大,外面的冷风灌进来,温度直接掉到冰点以下。”
“反而等于白烧。”
赵红梅双手抱在胸前,盯着那层不断往下滴水的顶面,咬着牙不说话。
这两天他们搭建这个育种棚,一路上解决了很多困难。
现在眼看棚子都搭好了,就等着生起火来,让菌种入住了。
却卡在最后一步。
他们想了无数办法,每一个方案试下去,都被同一个死结卡住——油布不透气。
水汽出不去,热气上升遇冷必然凝水,凝水必然结冰或者回滴。
这是一个闭环。
在这个闭环里,无论怎么调节火候和通风,都像是在拆东墙补西墙。
通风口过大,导致屋里温度低。
大量生火,导致屋内温度高,冷凝水更多,直接跟下雨一样了。
严景用手指戳了戳顶面一块尚未冻实的水珠,看着它顺着油布滑下来的轨迹,沉声说道。
“这不是施工的问题,也不是材料的问题。”
“我认为这种布的特性决定了它在极寒环境下,内侧一定会大量凝结水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