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王阿姨手里还拎着半颗烂菜叶,眼睛瞪得快要掉出眼眶。
她极其夸张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江家阿嫂!”
“你家老二这是去北大荒……抢副食店了啊?”
“怎么寄了这么多肉票跟油票回来啊!”
江母整个人都僵住了。
在这个年代,沪市普通职工一个月的定量肉票也不过半斤,干部能多一点,但十几二十斤谁见过啊!
有些多子女的家庭,一整年都不一定能攒出这么多肉票来。
这二十斤的肉票砸在八仙桌上,简直就像是一颗重磅炸弹,把所有人的常识都给炸碎了。
“快!快看看信上怎么说的!”
江母终于回过神来,一把抓住江朝明的手臂,声音拔高了八度。
江朝明赶紧展开信纸。
信纸是粗糙的草纸,字迹刚劲有力,透着一股极其稳重的气场。
那是江朝阳入冬前,在团部领取完工资之后,又在供销社采购完之后寄出的信。
大哥江朝明咽了口唾沫,开始大声念。
“父母亲,兄长,弟,妹。”
“见字如面。”
“儿在北大荒一切安好。”
“这里天虽寒冷,但黑土地极其肥沃,人情也极重。”
“入冬前。”
“儿不才,提出几项对团部发展有好处的提议,被选为支边青年代表上台发言!”
“这是团里特批的表彰,除了奖状,还奖励了一些肉票和油票。”
“这些票据物资在边疆物资供应不足、无处消费的情况下,儿担心票据过期,索性寄回老家。”
“另:儿一切安好,后续发展亦有自己规划,望父母保重身体,切勿因俭省而伤身。”
“北大荒冬季信息不畅,待来年开春,有机会再报喜讯。”
“江朝阳。”
信不长。
也没有提到任何关于特供基地、重型拖拉机和温室蘑菇的惊天大事。
对于现在的江朝阳来说,这只是微不足道的一次早期表彰。
落在这个极其普通的沪市家庭里时,却产生了核爆般的威力。
“青年代表?”
“呦!江嫂子,你们家朝阳这是受到领导赏识了!”
江朝明念完信,拿着信纸的手还在抖。
他作为长子,他太清楚在这个年代,一个没有背景的临时工想要在单位里拿个表彰有多难。
必须得极其优秀,且能给单位解决实际困难才可以。
而自己那个为了面子逃家出去的二弟。
这才去了不到半年。
他就已经在那个极其苦寒的地方,干出了这么大的阵仗!
这让他有些羞愧,他入职都半年了,想转正还得想着过年找找关系。
“我的天爷啊!”
对门的婶子一拍大腿,声音尖锐得差点刺破耳膜。
“那么大的表彰,还发这么多肉票!以后你们家发达了可不能忘了咱们。”
“二十斤肉!这下你们能过个大肥年了啊!”
“你看看这票,上面全盖着东北那边的章呢!”
“我知道好多地方都能淘换成咱们这边的票了!”
“要不我给你家去换?”
很快,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
不到半个小时,整个弄堂的人都知道了。
江家那个落榜跑去北大荒的老二,在那边当了大先进,一口气寄回来几十斤肉票!
亭子间里挤满了人。
那些平时对江家这种出苦力家庭爱搭不理的邻居,此刻全都堆着极其热络的笑脸。
“江嫂子,你看……”
一个婶子搓着手,眼睛死死盯着桌上那几张红色的肉票。
“这东北的肉票,咱们沪市的国营肉摊虽然不认,但拿到静安寺那边的鸽子市上,那可是硬通货!”
“快过年了,我家那口子一直想吃口回锅肉,我家肉票不够,你看?”
一群人羡慕地看着江家的人。
在这个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肉票可是相当吸引人的。
特别是这两年还是肉票发行初期,数量没有那么多,基本拿着票在物资供应通畅的大城市都能买到。
在沪市像江家这样省吃俭用供子女读大学,读技校的家庭其实不少。
但是那种家里孩子不想读,或者直接让上完小学初中就出去找活干的家庭也更多。
过年物资紧张,所以不少人都想着能不能跟江家便宜淘换点呢!
毕竟肉跟油都是实实在在的金贵东西。
江母看着桌上的票据,听着周围那些巴结的奉承声。
她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
有极度的自豪,也有深深的心酸。
她猛地伸出粗糙的双手,将那些票据一把护在怀里。
“去去去!”
江母像只护食的老母鸡一样,瞪着周围的邻居。
“这都是我儿子在冰天雪地里,拿命拼出来的功劳!”
“你们知道那鬼地方有多冷吗?他那是用汗水换回来的!”
她把票据死死攥在手里,眼眶通红。
但周围的人还是不肯散。
江母深吸了一口气,她知道,这些票留着也会招贼惦记。
她抬起头,环视着众人,语气极其坚决。
“这票,可以换。”
“不过你们要是有厚实的棉花,或者是防风厚布!咱们再商量!”
这话一出。
所有人都愣住了。
“棉花,那玩意可不比肉好弄啊!”
“行了行了,都回去吧!”
“咱们都多少年了,谁家什么条件谁不知道啊!”
“票换给你们又能舍得吃多少肉?”
“放心咱们这胡同肯定够换,但是想来占我们家朝阳便宜也没门。”
等人群走后,江朝明关上门,看着母亲那不容置疑的眼神,硬生生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江母低头看着手里的票。
“老大,这是老二寄回来的,东西不能单独给你。”
“我得给老二换成用得上的寄回去。”
“你那个事,等你爹工资发了,我让他看看买点东西去问问吧!”
她知道老二寄回来东西,用来让家里改善生活没问题。
但单独给了老大,老三老四肯定不平衡。
而且她觉得,老二在那边能有这个造化,绝对不能让他因为穿不暖而冻坏了身子。
再说那孩子从小身子骨就不好,而且他们家吃的也不好。
“不过……”
江母的目光落在小儿子江朝亮那张极其渴望的脸上,总不能让老四也跟老二那样身子骨弱。
毕竟这个年代就这样,哪怕是城市的普通家庭,想家里孩子全都读书也只能从嘴里省出来。
不过江母看着那小子正咽着口水,死死盯着那几张一斤的油票。
咬了咬牙。
她又从那沓肉票里,极其小心地抽出一张写着伍市斤的肉票。
“剩下的十五斤和油票,我得全都换成物资给老二寄回去。”
“这五斤。”
江母把东西递给江朝明,眼神关切地叮嘱。
“老大,你明天去鸽子市把它倒手,看看能换几斤咱们沪市本地的定额肉票。”
“记得多问几个。”
“然后再去肉铺割几斤肥膘回来。”
“咱们今年过个肥年。”
寂静。
短暂的死寂之后。
整个亭子间里爆发出一阵极其热烈的欢呼声。
江朝亮激动得直接从长条凳上跳了起来。
“哦!二哥万岁!”
“吃肉喽!”
他转头拉着姐姐江朝霞的袖子,兴奋得脸都红了。
“姐!二哥在那边那么厉害,要是天天都能拿先进就好了。”
“等我初中毕业了,我就去北大荒找二哥!”
“到时候我就能天天吃肉了!”
江母一听这话,刚才还满脸自豪。
现在瞬间变成了暴怒。
她一把操起纳鞋底的布鞋,照着江朝亮的屁股就抽了过去。
“我让你去找你二哥,你个小赤佬!”
“老二一个人跑过去,就已经快把我这颗心给挖空了。”
“你还要跟着去?”
“要是你们都跑去那冰天雪地的地方。”
“这家还过不过日子了!”
“我跟你说,你别想跟老二一样心气那么高,一门心思就想考大学。”
“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在沪市考技校,然后老老实实地进厂当工人安安稳稳地找个媳妇!”
“我不!”
“我就要跟二哥一样,要去北大荒。”
啪——!
“我让你去北大荒!”
“我让你去北大荒,去不去了!”
“去!”
啪啪啪!
“哇——!”
“就去!就去!我就去!”
一时间,江朝阳那几张漂洋过海寄回来的信件和票据。
就让这个腊月的家里重新有了极其鲜活的生气,也点燃了家人对未来日子的盼头。
当然这种盼头也让江母不得不掏出爱的鞋底子,对小儿子进行爱的纠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