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长,指导员。”
“首先咱们地窖里没浇过化肥,只有锯末、一点点麦麸、烂菜帮子和咱们烧火留下的一点草木灰。”
王振国下意识地回答:“所以那营养都是从那菌砖里吸出来的啊。”
“对!”
江朝阳一拍手。
“平菇的菌丝,是一种霸道且强悍的生物分解机器!”
“这段时间,咱们只看到架子上长出了蘑菇。”
“可是在里面,在那些砖块内部,密密麻麻的白色菌丝,已经像无数把微小的锉刀。”
“把里面原本坚硬刺人的锯末子里的木质素和粗纤维,一点点咬碎、吃透、溶解掉了!”
江朝阳尽量用这个时代能听懂的语言,解释着超前的生物转化降解技术。
“锯末确实不能喂牛。”
“但在长了三茬蘑菇之后,里面的纤维已经被真菌彻底软化了。”
“而且,菌丝大量繁殖会留下的残骸,就是最顶级的菌体蛋白!”
江朝阳凑近了些。
“您知道吗?”
“那些废弃的菌砖,现在的蛋白质含量能达到百分之八到百分之十!”
“这比咱们当成宝贝的大豆秸秆,营养还要高呢!”
这番话,如同平地一声惊雷。
在王振国的耳边响起。
他虽然听不懂什么木质素、菌体蛋白。
但他听懂了最后那句话——这玩意的营养,比大豆秸秆还要高一倍!
“这么说还是精料呢?”
“你……你说的都是真的?”
“牲口真能吃这玩意?”
王振国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
他在确认这件事!
如果这事能成,那就不单单是解决饲料缺口的问题了。
那是把六连温室里原本种完蘑菇就要丢掉的废料,瞬间变成了一座无价的粮仓!
但王振国还是保留了极大的谨慎。
“朝阳,就算你说的那些学问是对的,木头也变软了。”
“可咱们后面做菌砖扩大规模的时候,我亲自盯着人往里面掺了生石灰粉啊!”
王振国指出了致命的一点。
“我们放了不少的石灰!你说那玩意是为了防杂菌的!”
“别的我不清楚,但我知道牛马吃了带石灰的玩意儿,就算肠子没刮破,这胃也得直接烧穿孔吧!”
听到王振国点出这个技术盲区,江朝阳看向指导员的眼神透出了一丝明显的赞赏。
不愧是粗中有细的连队大管家。
“这就问到点子上了。”
江朝阳站起身。
“石灰是碱性的,直接喂肯定不行,吃下去不仅烧胃,还会引起碱中毒。”
“所以,咱们要做脱碱处理。”
江朝阳一边说,一边往门外走。
“纸上谈兵没用。”
“指导员,走,您跟我去一趟温室。咱们挑一块已经长不出蘑菇的废砖,我现场给您演示怎么把毒药变成饲料。”
“走走走!”
王振国直接披上衣服跟上。
看着两人出去,后面渴得不行的关山河先是猛灌了两口姜汤。
然后大喊道:“诶,你俩等等我啊!”
......
背风坡的第一间育种棚。
外面冷风如刀。
温室地窖里却温暖如春。
一股极其浓郁的菌菇鲜香混合着湿润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
江朝阳走进来,熟练地走到最底层的一个角落。
这里放着十几块已经被掏空了营养的废旧菌砖。
这是从供销社买回来的第一批,后来他们扩大规模,又自己锯了不少锯末,然后移栽了不少菌种。
这些废弃的菌砖,颜色发暗,原本坚固的砖体,现在一捏就碎,像极了干瘪的烂海绵。
江朝阳拿起一块,用手轻轻一掰。
果然,原本刺手的锯末和玉米芯渣,此刻捏在手里,居然有一种奇妙的酥软感。
就像是发酵过头的糠麸。
“指导员你看。”
江朝阳把碎渣递到王振国面前。
“菌丝已经把它全掏空了。”
“现在它不仅软,还带着一股特殊的酒糟香味,这种味道对牲口来说,甚至是有强烈诱惑力的。”
王振国谨慎地凑过去闻了闻。
确实。
没有木头的干涩味,反而有一股微酸、醇厚的香味。
他吞了口唾沫。
“那你怎么去掉里面的石灰呢!就是你说的那个怎么脱碱?”
江朝阳直接用麻袋装了两大块废菌砖,轻松地扛在肩上。
“咱们回去,找个大木盆。”
“把菌砖彻底捏碎,倒进去。”
两人刚出去,就看到迎面走来的关山河。
“诶,咋刚进去就要出来呢!”
“我还没看到呢!”
王振国没好气地摆摆手。
“去去去,带着你的人快点挖土去!”
“饲料的事,跟你有个屁关系。”
说完又跟江朝阳一起往连部走去。
只剩下关山河一个人,强忍着心里的痒痒,一个人闷头朝着干活的地方走去。
嘴里还在不停地嘀咕。
“哼,老王,以后别让我抓住机会。”
“不然我得吊足你的胃口。”
这边两人回到连部旁边的杂物棚。
江朝阳找来一个平时用来洗衣服的大号木盆。
他把废菌砖掰成核桃大小的碎块。
“指导员,去碱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水洗。”
江朝阳提来一桶用来化冻的雪水,直接倒进盆里。
“用水浸泡十五分钟,然后滤掉水分。”
“一直重复,把里头的碱水泡出来为止。”
“当然如果想要加快这个过程,就要用别的办法。”
接着,江朝阳去旁边的仓库。
从挂在梁上的大酸菜缸里,舀出了一碗极其酸爽刺鼻的酸菜水。
他端着酸菜汤跑回来,直接泼进洗过的菌糠里。
“水洗不能百分百去碱。”
“但是,如果我们加上酸菜水里的乳酸,酸碱一中和,那点残留的生石灰就会被彻底分解成无害的钙质,甚至还能给牲口补骨头!”
江朝阳麻利地用一根木棍在盆里疯狂搅拌。
原本灰暗的菌糠,在酸菜汤的滋润下,不仅彻底没了生石灰的隐患,还散发出了一股连人闻了都开胃的发酵酸香。
最后。
江朝阳心痛地从王振国死死看守的精料袋里,抓出了一小把麦麸。
这大概只有不到一两的重量。
江朝阳吝啬地撒在菌糠表面,搅拌均匀。
“好了。”
江朝阳把木棍一丢。
“再闷一天,彻底糖化发酵完。”
“就是一盆顶级的牲口口粮!”
看着那盆黑不溜秋、还泛着酸气的渣子。
王振国心里依然七上八下。
“这……真能吃?它们不会扭头就走吧?”
江朝阳自信地笑了笑。
“放心吧!指导员!”
“我们要相信科学,而且这只是最初级的初中化学知识!”
江朝阳说完伸了个懒腰。
“指导员,你该忙别的就先忙别的就行了,等明天咱们再看效果。”
“牛到底愿不愿意吃木头渣子,最后让祖宗们自己说了算。”
江朝阳又舀了一口姜汤喝完,放下了粗瓷碗。
“指导员,那我就先去休息了。”
“你放心去休息!”
“这个我守着就行!”
“保证不让其他人,动这个。”
王振国说完之后,还一脸的好奇,目光紧紧地盯着发酵堆。
江朝阳哭笑不得。
“指导员,不用守着!”
王振国摆了摆手。
“我知道,但别被不知道的给我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