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一阵穿林风猛地刮过,那团庞大的黑影突然像是闻到了什么。
它停止了刨土和咀嚼。
下一刻。
灌木丛剧烈分开。
不是猪拱嘴,也不是野猪那标志性的硬鬃毛。
一颗硕大无比、毛发沾满泥浆的头颅缓缓抬了起来。
宽阔的额头,圆钝的小耳朵,那双黑豆般的眼睛在粗糙的皮毛下泛着凶狠而浑浊的光。
它为了看清来者,整个上半身直立了起来。
一瞬间。
江朝阳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因为那东西站起来,高度足足超过了一米七八!
犹如一座黑色的铁塔矗立在林间。
厚实的熊掌搭在树干上,那几根堪比精钢弯钩的利爪,轻易地抠碎了树皮。
体色偏黑。
这是一头成年黑熊,不过却比常见的黑熊体型庞大一圈,而且脾气似乎并不好。
面对江朝阳和常满仓这两个试图染指它“饭碗”的闯入者,它显得十分愤怒。
显然在熬过了漫长而饥饿的冬眠后,此刻的它正处于对食物护卫欲望最强烈、攻击性最狂暴的状态。
常满仓站在马边,隔着几十米看清了那直立起来的轮廓,整个人如坠冰窟。
声音都忍不住颤抖了起来。
“熊……是熊!”
老兵的声音控制不住地打颤。
“朝阳,千万别开枪,你走!”
“快走!”
常满仓心里很清楚。
哪怕遇到一群狼,他都有把握带着江朝阳离开。
可是面对一头发狂的熊,两人风险会急剧上升。
江朝阳咽了咽口水,手上微微有些颤抖,他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虽说常说一猪二熊三老虎。
但是实际这只是对于人类综合伤亡的排序,相比于野猪的常见,熊跟老虎并不是那么常见。
真论起战斗力,野猪是绝对干不过熊跟老虎的。
距离四五十米。
黑熊浑浊的目光穿过树林,直直地落在了树后的常满仓还有江朝阳的身上。
它那满是黄精黏液和泥土的鼻翼快速抽动了两下,确认了这两个两脚兽的位置。
它没有立刻扑上来。
对于视力不佳的熊来说,人类的气味还是陌生的。
还有对方手里那两个黑乎乎的长棍子,让它感到一阵发自内心的恐惧。
不过它饿了一冬,现在正面对这两个要跟它抢食的生物。
“呼——哧!”
黑熊前掌轰然落地,砸得地面枯叶震颤。
“吼——!”
它压低了巨大的头颅,肩膀上的肌肉高高隆起,朝着江朝阳的方向发出一声足以穿透胸腔的低吼。
声音却带着强烈的物理震动,那是最后通牒,它想看看这两个陌生的生物什么反应。
显然如果很弱小,它并不是很介意加一顿大餐。
江朝阳手指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死白色。
掌心渗出的冷汗让胡桃木枪托变得异常湿滑。
步枪的准星稳稳套在熊的眉心。
但江朝阳不敢扣扳机。
他脑海中清晰地闪过子弹的杀伤力数据。
距离四十米,熊的头骨厚度极高且带有弧度。
如果是正面射击,子弹大概率会顺着头骨滑开。
即便打中躯干,厚达十几公分的脂肪层和肌肉群也会卡住弹头。
一枪不死,迎来的就是速度快若奔马的死亡扑击。
在这林子里,人绝对跑不过发狂的黑熊。
汗水顺着江朝阳的额头滑落,渗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他不敢眨眼。
后方传来常满仓刻意压得极低的沙哑声音。
“朝阳……别开枪。”
“你千万别开枪!”
常满仓缓步倒退着移到江朝阳身边。
老兵的声音也颤抖得厉害,但他把枪横在胸前。
“你懂知识,你对连队有大用。”
“我老光棍一条,贱命。”
常满仓双眼死死盯着那头正在用前爪刨地、随时准备试探冲锋的黑熊,语气快而决绝地说。
“我数三声。”
“你退后,上红星,直接跑。”
“它要是追,我会迎上去顶一阵。”
江朝阳的眼角余光扫到了常满仓紧张得不停握着枪托的手。
一个人可以去对抗重达四百多斤的顶级掠食者。
放弃战友,独自逃生?
在这片刚用双手建起泥屋、刚刚许下要在这片土地扎根诺言的北大荒。
如果今天把常满仓留在这里,他江朝阳带回去的再多黄精,也全是血的颜色!
“常班长!”
江朝阳死死抵住枪托。
“枪在我手里。”
“要走一起退,要死一起扛。”
“朝阳!”
常满仓急了,额头的青筋暴起。
“往后退。”
“慢点退。”
“咱们别把后背给它,我记得熊胆子不大,不开枪,它应该不会冲上来。”
江朝阳没有分心看他,只是将枪口稳稳锁定着那头巨兽的行进路线。
汗水顺着他的额头不停地往下滴落。
一般黑熊如果不是处于饥饿状态,胆子确实不大,很少会袭击人。
可今天不一样,饿急的黑熊见两人维持着对峙姿态后,居然开始缓缓后退。
于是也开始缓慢靠近,试探起来。
“吼——!”
黑熊又发出一声示威性的低吼。
它往前试探着跨了一小步,厚实的掌心拍在泥水里,发出一声闷响。
它的耐性正在一点点耗尽。
而在江朝阳的视线里,那头熊的瞳孔正在收缩,那是开始发动冲刺的前兆。
逃?
红星的初速度未必能比跑起来的黑熊快,而且两人会被逐个击破。
战?
一旦子弹没能瞬间致残,两个人的身体在那双利爪面前比纸糊的篱笆墙更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