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人回到了驻地。
太阳开始一点点彻底沉进了地平线。
六连驻地高坡上一如往常地开始热闹起来。
四根手腕粗的落叶松木绑着浸了油脂的破布头,分别插在院子四角,火苗被春风吹得呼呼作响,把周围映得暖亮。
院子正中间,那头四百多斤的黑熊被四仰八叉地固定在一块厚实的木板上。
石卫国蹲在熊腹旁边,手里攥着一把磨得直反冷光的短刀。
他那张常年没表情的脸此刻绷得死紧,额角全是因为紧张憋出的汗。
这熊胆可是救命的好药,剥坏了那得遭雷劈。
他用刀尖顺着熊胸口的白毛往下一点点划,生怕切深了一寸。
结果他刚动手,周围已经围了一大圈人。
“老石,你这手咋还抖上了?”
程垦抱着膀子站在最前面,伸长了脖子往里瞅,嘴里一刻不闲着。
“刀口再往下半寸,那胆囊皮薄,你这要是一哆嗦给扎破了,苦胆水流一身,这半扇肉都得跟着发苦!”
石卫国深吸一口气,刀尖悬在半空,刚要落刀。
一个脑袋从程垦胳膊底下钻了出来。
“班长,要不要我帮忙?”
孙大壮跃跃欲试地盯着那黑乎乎的肉山。
“俺在家的时候按过猪后腿,杀猪匠捅刀子俺都在旁边看着呢,保准利索!”
“去去去,一边待着去!这能跟猪一样吗?”
石卫国还没骂人,旁边严景伸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一本正经地科普起来。
“我在赫哲村里听老猎人说,熊胆取出来之后绝对不能见水,得立刻用细线扎紧口子,挂在阴凉通风的地方慢慢风干。”
“石班长,你千万要扎紧啊!”
“石班长,你到底行不行啊?不行你把刀给俺,俺眼一闭手一划,保证不比你这慢!”
石卫国被这群小兔崽子和老兵痞子围着叽叽喳喳催促。
那点耐心本来就不多,终于被点着了。
他猛地转过头,手里的短刀一指人群,瞪圆了眼珠子骂道:“都他娘的给老子离远点!”
“老程,你再在这边瞎咧咧一句,刀给你,你来掏!”
“我倒要看看你那棒槌手能干成啥绣花活!”
人群哄地散开一点,不仅没人害怕,反而爆发出一阵大笑。
程垦往后退了两步,嘿嘿直乐:“我手粗,干不了这细发活儿。”
“还得是你老石。”
“你来,我们不吵着你了。”
就在这时。
江朝阳端着个大号铁皮盆,从水缸那边走了过来,他一边擦着刚洗净的手,一边往人群中间走。
“行了,都别在石班长边上围着了,取胆这是细活,咱们都不是熟练的老猎人,所以得慢慢来。”
江朝阳的威信早就在六连立得死死的。
他这一开口,起哄的王勇跟孙大壮立刻退到了旁边。
江朝阳走到案板边上,从兜里掏出一根细草绳,递给石卫国。
“石班长,慢慢弄,不着急。”
“等胆囊一出来,就用这绳子扎紧。”
石卫国接了草绳,紧绷的肩膀才算松缓了一些。
江朝阳安抚好石卫国转身,把大铁盆往空地上的一个树墩子上一搁。
孙大壮早就在旁边等半天了,双手握着两把锋利的大菜刀走上前,脸上沾着点灶灰。
但也压不住眼里的渴望。
“朝阳,今天你要下厨吗?”
江朝阳挽起袖子,抽出腰间的柴刀,直接指着那半块熊背。
“待会老石班长完活,大伙帮忙把外面的皮整张扒下来。”
“这熊皮得用粗盐揉透了硝好,冬天睡觉底下垫一张,能隔着三尺厚的冻土。”
“至于配菜,大壮你们几个去把挖回来的黄精,洗干净一点,去须,提前泡软切成段。”
“今晚,我亲自给大伙做熊肉炖黄精!”
“我跟你说这黄精炖完会变的甜丝丝的,一口下去软糯香甜比熊肉还好吃。”
院子里再次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朝阳队长亲自下厨!”
“过年喽!!”
“都快干活,别傻愣着,今天晚上敞开肚皮吃!”
几十个六连的队员就像是被打了鸡血,一整天开荒积攒的疲惫在此刻被一扫而空。
笑骂声、砍肉剁骨的钝响,以及热火朝天准备食材的吵嚷声混在一起,充斥着这座新建的篱笆泥屋小院。
就在距离人群几十米外的堂屋门口。
李长明靠着一根新砍的柳木梁柱,看着这闹哄哄又生机勃勃的场景。
那七连的五个汉子就站在他身后,一个个眼巴巴地盯着正在被肢解的熊肉和忙碌的苏晚秋。
火光把他们常年干农活黝黑发黄的脸照得通红。
想去帮忙又融不进去,只能羡慕看着外面的人群。
李长明也死死捏着衣角。
他转过头,看着旁边正端着搪瓷缸子喝着热水的关山河,喉咙滚了滚,声音里夹着说不出的心酸与羡慕。
“老关,你们连……气氛真好啊。”
关山河喝了口水,装作没听懂他的潜台词,随口接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