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娃娃们嘛,见到肉就兴奋,平日里也皮,没少让我跟老王追着训。”
“哪是娃娃皮。”
李长明苦笑了一声,眼神里透出一股深深的疲惫和羡慕。
“你不懂,这才是希望啊!”
他指了指自己身后那几个拘谨地站在一旁的七连汉子。
“今天在地里干活的时候我就发现了。”
“你们的人,眼里都有亮光。”
他叹了口气,目光又转回那群正在麻利地围着分割熊肉的六连队员身上。
“我们连的兄弟,现在每天下了工,一个个回到地窝子里,连句话都不说。”
“不是不想说,是真的一点力气和心思都没有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是头,再加上补给不畅。”
李长明低下头。
“一下子,就像被抛弃在荒野上的一群会走路的行尸走肉。”
“在这荒原上,能像你们这样放开嗓子笑的,那才算是真正活出个人样啊。”
听到这话,关山河和刚从里屋走出来的王振国对视了一眼。
王振国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揽住了李长明的肩膀。
“老李,到了咱们六连,就别说两家话。”
他指了指已经飘出松木香气的堂屋。
“先进去洗把脸。”
“今晚让你们见识见识,咱们江队长亲自下厨的手艺。”
“我跟你说他今天可是下了调料了,那可是去佳木斯采购的调料呢!平时我们自己吃都不舍得放。”
随着天空彻底黑下来,空气也开始弥漫出独特香气。
特别是这次江朝阳放了花椒和大料,那香味就别提了,一个个队员都忍不住围着锅边狂吸。
堂屋宽敞得很。
这是大开间的格局,用木桩撑起了横梁,屋顶铺着防雨的厚草泥层。
这可是半个月前全连用掺了榆皮胶的泥巴糊出来的杰作。
中间拼了两张长条榆木桌子。
主位上,关山河、王振国坐在左右首位。
李长明被让到了客人的位置上,旁边坐着常满仓和刚洗完手的江朝阳。
至于七连的那五个汉子,被程垦和顾晓光他们生拉硬拽,按在旁边的桌子上。
“哐当。”
一盆炖得呈现酱紫色的熊肉炖黄精端了上来。
肉块足有半个拳头大小,软烂的脂肪颤巍巍的,汤汁浓得糊嘴。
大号的粗粮饼子在另一个木盆里摞得老高。
七连的几个队员,喉结一上一下,吞咽口水的声音已经掩饰不住了。
如果不是在别的队伍做客,估计早就忍不住一拥而上了。
毕竟饿极了的人,对脂肪的渴望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特别是他们也跟江朝阳他们连队一样,从去年冬天到开春几乎全靠吃鱼肉度日。
只是光是闻到油脂的味道,身体就已经开始迫切地给出信号。
现在能忍住已经很不容易了。
“来来来,都别拘着。”
王振国满脸堆笑,从桌子底下提出一个封着红纸盖子的陶罐子。
那是过年团长慰问特意存下来的半坛子地瓜烧。
当时王振国就是想着等有事的时候再拿出来,此刻关山河毫不犹豫地拍开泥封。
浓烈的酒气瞬间窜满全屋。
“满上!”
“今天老李你带着兄弟们在林子里碰见了我们朝阳,这就是咱们缘分。”
“加上打到了熊,大喜事!都满上!”
王振国亲自倒酒,给李长明面前那个粗瓷大碗倒了满满半碗。
“喝!”
关山河端起碗,没有那么多客套词,直截了当。
李长明端着酒碗,骨节粗大的手指捏得发白,眼眶里泛着一层水雾。
他仰起头,“咕咚”一大口灌了下去。
辛辣的烈酒顺着喉咙一路烧进胃里,像是一把火点燃了连日来压在他心里的绝望与委屈。
这顿饭吃得极具画面感。
那几个七连的汉子,在看到动筷之后,更是直接抓起比脸还大的粗粮饼子,就着滚烫的熊肉大口咀嚼。
眼泪和着肉汤顺着脸颊往下流,这是他们过完年之后吃到的最丰盛的一顿饭,甚至比过年的饺子都香!
没人笑话他们,因为这是在荒原上饿狠了的人。
直到酒过三巡,肉已经见了底。
桌上的那盆熊肉炖黄精只剩下了汤底。
七连那五个汉子的吃相已经从风卷残云,一点点变成了心满意足地靠在桌沿上抚着肚子,蘸着菜汤慢嚼细咽了起来。
临桌程垦端着碗还在和他们聊天,院子里的笑闹声隔着窗纸传进来,模模糊糊的,像裹了层棉花。
主桌这边。
关山河放下酒碗,用舌头舔了舔嘴角残余的酒味,目光不经意地扫了王振国一眼。
王振国正拿筷子夹了一片黄精在嘴里嚼着,眼皮都没抬,左手在桌面下极轻地敲了两下。
这是老搭档之间才有的暗号——你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