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盘凉拌野菜反而比肉汤消得还快。
焯过水的灰灰菜拌上粗盐,入口鲜嫩。
柳蒿芽带着一丝去不尽的微苦,但那点苦味反而在满嘴油腻的骨汤之后格外解腻。
切成薄片泡过水的牛蒡根,被七连的炊事员扔进了骨汤锅里同炖。
捞出来之后面而不烂,反而意外吸饱了汤汁。
有人吃着吃着,眼眶就红了。
不是感动,是实在太久没吃过一顿有油水有菜有主食的饭了。
身体在接收到足够的营养之后,给出的反应比脑子更诚实。
……
饭后。
李长明没让人歇着。
他把赵指导员拟好的花名册拿过来,站到帐篷前那块稍微平整的空地上。
“行了,都围过来。”
七连四十几号人三三两两地聚拢过来。
吃饱了的人跟没吃饱的人站在一起,精气神居然差不太多——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要说的事比一顿饭重要得多。
“事情老赵刚才应该跟你们通过气了。”
李长明把花名册展开。
“六连那边需要人手帮忙搞建设,咱们派一部分人过去。”
“在那边管吃管住,干的活按劳分粮,不白吃人家的。”
他顿了一下。
“我先说清楚,去那边的必须能干重活,身体差的留在这边继续养着。”
“我带队过去。”
“老赵留下来带剩下的人守好咱们自己的地。”
话音刚落,人群就动了。
“连长,我去!”
第一个举手的是个宽肩膀的年轻人,嗓门亮得吓人。
“我身体好,一顿能扛两百斤的——”
“你闭嘴吧,你上个月还拉肚子拉虚脱了!”旁边一个人拽了他一把。
“连长,我比他壮实,让我去!”
“凭什么你去?我力气比你大!”
“你力气大个屁,上回拉犁歇了三回!”
李长明还没念完规矩,底下已经吵成一团。
不是推脱,是抢。
每个人都想去。
这在李长明意料之中,却又在意料之外。
他以为会有人犹豫——毕竟去别人的连队干活,搁在以前多少有点面子上过不去。
但今天这顿饭把那层窗户纸彻底捅破了。
面子能当饭吃吗?
特别是回来听说,人家六连住着不漏风的泥屋,吃着熏鱼喝着骨头汤。
驻地院子都铺着碎石子,干干爽爽的。
他们呢?
挤帐篷,喝糊糊,连翻个身都得跟旁边的人商量。
去六连干活,反正都是给国家、给团里干活。
他们还真没有那么大心理负担。
“安静!”
赵指导员的声音从帐篷里传出来。
人群安静了。
赵指导员走到花名册前面,从李长明手里把纸接了过去。
“我整理过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
“连里身体还行的有三十二个人。”
“留下十五个跟着我守营地、看地。”
“春耕收尾的活不重,咱们连粮食也不够开荒的了,就照顾好前面已经种下的那些就行了。”
“其余十七个,跟着连长走。”
他扫了一圈人群。
“名单我念,念到的人回去收拾铺盖,下午就出发。”
底下立刻又骚动起来。
“指导员,十七个是不是少了?”
“让我去吧指导员,我不怕出力气!”
“连长,你跟指导员说说,我真能干活——”
李长明一巴掌拍在离自己最近的那个脑袋上。
“吵什么!人家六连也得养得起才行!”
“一下子去太多,人家粮食压力也大。”
“先去十七个,后面看情况再说。”
他看了江朝阳一眼。
江朝阳微微点了点头。
十七个人不多不少,加上原来六连的五十人,总共六十七个人。
口粮压力会增加,但眼下有熏鱼有黄精,再加上他今天教给七连的这些野菜处理办法。
后面还可以去外面挖别的淀粉类植物。
他们撑到夏天收获第一批菜地蔬菜不成问题。
而且那时候他们应该也能想办法打通水路,运进第一批粮食了。
赵指导员开始念名字。
每念一个,被点到的人脸上都绷不住地咧开嘴。
没被念到的则垂着脑袋,一脸丧气。
“连长,我也想去……”
“你上个礼拜还发烧呢,去了给人家添乱。”
“先在这边把身体养好,等下一批再说。”
赵指导员拿着写着名字的名单,走到江朝阳面前递过去。
“江同志。”
“我的人交给你们六连,如果干活的话,你们可不能在吃的上区别对待。”
嘴上这么说,但对方的眼神分明已经和中午之前不是一回事了。
江朝阳接过名单,笑了一下。
“赵指导员放心,李连长跟着呢!”
“咱们大家都是一个队伍,顶多干的活分工不一样,在吃上面,我保证谁都一样。”
赵指导员冷哼一声。
“就是他跟着我不放心,跟个憨憨一样。”
“打通水路补给线这么大的事情,他居然说可能喝酒喝忘了,也可能是你们连的没跟他说。”
“你说这么大的事情,连你都知道,你们连的领导能不说?”
“你说,这是一个主官能干出来的事情?”
江朝阳:“……”
好像确实是有可能没说!
下午。
太阳从中天偏下来,影子开始往东边拉长。
十七个七连的汉子背着铺盖卷和换洗衣服,站在帐篷前的空地上。
每个人脸上都刚洗过脸,虽然衣服还是那身旧棉袄,但精神头跟早上比判若两人。
李长明站在队伍前面,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板着脸的赵指导员。
“老赵,这么多人看着呢!”
“给我点面子!”
赵指导员瞪了他一眼。
“你那个猪脑子,要面子有什么用?”
“好家伙,去了人家连里可给你薅上了啊!”
“就记得喝酒了,啥都能忘,你咋不把自己忘那边呢!”
“要是这次还啥事都不记着,以后就别带队出去了。”
听到这话李长明有点犹豫,他想了半天。
“其实,我觉得也未必是我忘了。”
“可能也是老关他们忘了跟我说,不然我脑子应该没那么差,不能一点印象都没有啊。”
赵指导员冷哼一声。
“关山河我了解不多,王振国那人我们政工培训时候是待过的,这种大事情他肯定不会没跟你说。”
“所以你就别给自己喝酒找借口了。”
“以后再喝一口,就自己找个水泡子,一头扎进去别回来了。”
李长明挠了挠头。
“是吗?”
“那可能确实是我好久没喝过酒,太兴奋了吧!”
“而且老赵你放心,我后面就是想喝,人家六连也没有了。”
“就那点,也是人家过年从嘴里省出来呢!”
“哼,知道人家过年省的你也好意思这么喝?”
李长明有些心虚缩了缩脖子。
“他们都倒好了,咱这些退伍的谁能忍住这一口啊!”
说完又赶紧保证道。
“不过你放心,后面我肯定忍得住。”
“你就安心把家守好,等我回头就把粮食给你运回来就行。”
然后不给对方说话的机会,就朝着江朝阳点点头。
挥手喊道:“出发!”
话一落下,他立刻第一个带头走了出去,接着后面每个人都背着自己的铺盖卷。
最后是两匹马在最后面慢悠悠跟着。
赵指导员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跟江朝阳点了点头,目送一群人远去。
常满仓跟江朝阳骑马走在最后。
“朝阳!”
“嗯?”
常满仓压低声音。
“你刚才跟他们说的那个密山走水路过来的方案。”
“你想好回去准备怎么跟连长和指导员交代?”
江朝阳骑在红星背上,目光望着远处起伏的地平线。
“有点想法了。”
“不过我都已经把人带回来了,反正任务算是完成了,他们还能说什么?”
常满仓嘴角抽了一下。
“可是连长他们也没让你用这个办法,把人带回来啊!”
江朝阳偏过头,嘴角带着点笑意。
“咱就说带七连的人回来建设连队的任务,我完没完成吧!”
“至于完成任务之外的这些新波折,那你别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