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连西北向的高岗地上。
春风顺着坡地一路往上刮,裹着半干不湿的黑土腥气。
关山河双手死死钳着铁犁的扶手。
他那件破棉袄早就被汗水浸透了,后背结了一层白花花的盐碱印子。
前面的一头老黄牛喘着粗气,蹄子在彻底解冻的泥地里踩出一个个深坑。
“起!”
关山河咬着牙暴喝一声,死死压住犁。
铁犁翻开最后一道垄沟,黑油油的土块顺着犁铧翻滚到一旁。
他松开手,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土垄上,胸膛像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这半个月的连轴转,铁打的汉子也快熬干了。
关山河双手叉着腰,站在地头。
他看了看西边快要落山的日头,又看了看这片终于彻底翻完的二百八十亩高岗地。
黝黑的脸上透出一股掩不住的疲色,可那眼神却极亮。
“老程,你们后面平整和播种的也歇会吧!”
“最出力的活算是干完了。”
“剩下这点边角料,后面怎么也不会耽误了。”
后面捡着草根的程垦,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汗。
“连长,歇不了。”
“后面咱们连不是还要打土坯烧砖吗?”
“还有驻地过来的路,去菜地的路都得稍微修一修垫上石子。”
“每一项可得抓紧时间。”
“朝阳说,等闲下来,还要盖上砖瓦房,到时候明年要是上面还支援人,咱们就能说婆娘了呢!”
不远处,指导员王振国把捡了一筐的草根倒去地头。
听到这话,他没好气地说道。
“一天天就想好事,真有上了年纪的女青年也轮不到你。”
程垦缩了缩脖子,嘿嘿笑了两下。
“我知道,到时候指导员和连长,你俩先处,总不能所有女青年你俩都霸着吧!”
关山河瞪了对方一眼。
“你他娘瞎说什么呢!”
“咱们讲究自由组建家庭,在瞎说小心老子给你一脚。”
不过他看着在场的人,不管是老队员还是新队员。
都发现朝阳画的饼确实香:从篱笆房到大瓦房,从水利渠到副业养殖圈。
甚至连个人问题都考虑到了。
大伙儿心里都有盼头,哪怕这都是实打实的体力活,一个个还是干劲十足啊。
不过缺人。
还是他们六连现在最大的命门。
关山河刚想再说两句提气的话。
就在这时,站在田垄东头负责搬运土筐的程垦,突然停下了动作。
他直起腰,手搭在眉骨上,往坡下的方向望去。
“连长!指导员!”
程垦嗓门突然劈了,指着远处。
“你们快看那边!”
这嗷的一嗓子,让大伙全停了手。
关山河顺着程垦指的方向看过去。
泥泞的缓坡底下。
黑压压的一片人影正顺着小路大步往高岗地走。
领头的是个穿着洗发白旧军装的黑瘦汉子,手里倒提着一把崭新的铁锹。
身后跟着十几个汉子,一个个走起路来都虎虎生风。
泥巴溅在裤腿上全不在乎,那股子冲锋陷阵的架势,不像是来种地的,倒像是来抢阵地的。
“好像是李长明?”
关山河愣了一下,随手抓起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脸。
“这老小子又被拐回来了啊!”
王振国眯起眼睛,数了数后面的人数。
“一个、两个、三个……十七个。”
“嘶——!”
“十七个全是能扛事儿的壮劳力。”
王振国的脑子转得飞快。
他回想起昨晚江朝阳说的话——“咱们用出畜力路线,换他们出人帮忙搞建设”。
只是他没想到,这帮人来得这么快,而且一来就是十七个。
这相当于六连的垦荒突击队直接扩充了三分之一的兵力!
“老王。”
关山河转过头,眼睛里冒出压不住的绿光,声音直哆嗦。
“朝阳这小子,办事确实稳妥啊!”
“我就是想着让六连出点人,帮咱们点忙,没想到七连这么下本钱啊!”
“一下子来十七个。”
“这得是他们大半家底了吧!”
王振国也有些疑惑。
“老赵那边也能同意?”
“别是出事了吧!”
王振国看着那些扛着铁锹、迈着大步走上坡的七连汉子,一头的问号。
毕竟他跟七连那个指导员认识,对方是出了名的认死理、骨头硬。
他觉得江朝阳能拉来三四个就已经出乎意料了。
现在十七个!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诶,管他呢,对我们肯定是好事啊!”
关山河咧开嘴,后槽牙都露了出来。
“这可是十七个壮劳力啊!”
“他娘的!要不说还得朝阳那小子出马!”
“老赵那老小子那么倔,不也照样能被拿下吗?”
“而且你管他灌了什么汤,只要人站在咱的地盘上,这就是大赚!”
王振国想了想,觉得也对,于是直接压低声音。
“你一会儿稳重点,别跟没见过世面似的。”
“人家来干活,咱们得有个主官的样子!”
“我知道!”
“走,咱们去迎一迎,得让七连的兄弟觉得咱们是敞亮人。””
关山河把破毛巾往肩头一甩,挺起胸膛,迈着四方步迎了上去。
两人快步走下土垄。
还没等他们走到跟前,李长明已经带着人冲到了地头。
“老关!老王!”
李长明隔着十几步就喊开了,脸上全是迫不及待的干劲。
身后那十七个汉子,一个个虽然面带菜色,但眼里全是光,刚吃饱肚子的那种热气全顶在脑门上。
“老李啊!”
关山河一把攥住李长明的手,用力晃了两下,心里乐开了花。
“你这动作也太快了!咱们连这条件,我还怕你们不愿意来受苦呢!”
李长明瞪起眼睛,反手握紧关山河。
“老关,你这是骂我呢!”
“这么大的工程,关系到咱们整个垦区的命脉,这是受苦吗?”
“这是造福子孙后代的大好事!我七连但凡有个带种的,就算爬也得爬过来干啊!”
关山河愣了一下。
心里嘀咕。
啥工程?不就修个猪圈牛棚,顺便盖个副业小作坊烧点砖吗?
修个路吗?
怎么还扯上造福子孙后代了?
但他转念一想,朝阳经常说‘要想富先修路’,估计只是修路吧!
毕竟这条路确实能造福子孙后代。
而且他们六连要是真建成了整个垦区第一个完全自给自足的标准现代化连队,那算是给所有垦区打个样,确实算造福垦区了。
“对对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