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河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往前探了半个身子。
王振国也没吱声,但收回的目光落在了江朝阳脸上,没再挪开。
江朝阳没有急着回答。
他重新蹲下去,把地上那幅被踩花了半边的“地图”又补了几笔。
“连长,指导员,咱们先不说几成把握这种虚的。”
他用树枝在“密山”两个字旁边,点了三个点。
“我先说,要干成这件事,具体得分几步走。”
关山河点点头,也跟着蹲了下来。
王振国犹豫了一秒,最后也半蹲到了土坎边上。
三个人的脑袋凑在一起,围着地上那几道歪歪扭扭的线条。
“第一步,探查。”
江朝阳在六连驻地东面画了一条弯曲的短线。
“咱们驻地东边那条支流,冬天封冻的时候我走过两趟,大概的走向心里有数。”
“但水面底下有没有暗礁,有没有倒木堵住河道,水位到底够不够吃水半尺的平底船通过——这些全是盲区。”
“所以第一步不是动手挖,是等冰彻底化完之后,找两个水性好的人,带根长竿子,沿着驻地的河道到入江口都走一遍。”
“哪段深,哪段浅,哪段有石头拦着,全部标出来。”
关山河插了一句:“这活不难。”
江朝阳继续往下说。
“第二步,清障。”
他在支流的中段画了几个叉。
“根据踏勘的结果,把河道里堵着的倒木、大石头先清掉。”
“两岸伸到河面上的灌木也得砍出一条通道来。”
“这一步工程量最大,但技术含量不高——就是砍、拖、搬。”
“人多就能干。”
他看了关山河一眼。
“七连那十七个人,主要就用在这。”
关山河的眼睛又亮了几分。
“第三步,码头。”
江朝阳在支流靠近六连驻地的位置画了一个方块。
“不用多大,我们也不用多讲究。”
“在岸边找一段地势平坦、土质硬实的河滩,把杂草灌木清干净,夯平一块能停两条船、临时堆得下东西的空地就够了。”
“旁边再立几根木桩子当系缆桩,挖一条从码头通往驻地的便道。”
“今年能做到这一步,水路在物理上就算通了。”
王振国听到这里,皱着眉算了一下。
“这三步加起来,你估摸着要多少工时?”
“踏勘三到五天,清障看河道实际情况,保守估计一个月左右。”
“码头五到七天。”
江朝阳报了个数。
“前后加起来一个多月差不多就可以初步地通航了。”
“毕竟咱们又不是走什么多少吨的大船。”
“七连十七个人全压上去,后面咱们春耕今天结束,后面也再抽出一部分人配合,应该够。”
关山河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连队的人力排布。
春耕的工作今天基本收尾了,后面虽然还有夏锄、修路、建窑等活计要做。
但夏锄要等苗长起来才有活干,中间确实有一段空档期,至于明年的开荒倒也不用那么急。
“时间上能卡住。”
“明天分分工就行。”
他低声说。
“但朝阳,我还得问你一个事。”
“可就算这段通了。”
王振国还是提出了关键问题。
“船呢?咱们没有船。”
“密山那边会出船出物资?这事估计两边有的扯呢!”
“所以我才说,这事急不得,但基础设施必须先建。”
江朝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指导员,我跟赵指导员说的那些理由,其实只是为了让他松口,毕竟他们连都快断炊了,所以肯定更看重粮食。”
“但这条水路真正的价值,在我看来,从来不是往里运粮食。”
他看着两人。
“连长,指导员,你们想过没有——咱们往外运东西?”
关山河愣了一下。
“往外运?运什么?”
“运我们有的一切啊!”
“就比如熏鱼。”
江朝阳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驻地的方向。
“咱们冬捕的鱼获量,去年就拿了全团第一。”
“今年要是再搞,只会更多,还有后面江面的冰化了,夏天也可以捕鱼。”
“鱼吃不完就做成熏鱼、鱼干这种保存期长又轻便的食品。”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还有山货。”
“黄精晒干磨粉可以当粮食的代用品,刺五加的根是药材,熊胆更不用说了。”
“这些东西在咱们脚底下,可是一旦运到密山,运到关内,那就是紧俏物资。”
接着第三根手指。
“还有以后咱们要是真把副业搞起来了,养了猪、养了鸡,腌肉腊肠这些都能走水路出去。”
“甚至我们想发展食品工业,东西生产出来,总是要往外运吧!”
“北大荒刚开发,从佳木斯到咱这片前线,陆路起码最近三五年都不会好到哪去。”
“返浆期就断,冬天冻硬了才能走,一年能通几个月?”
“而水路恰好填补这部分运输真空。”
“春天冰一化就能走,一直到秋末封冻前,大半年都是通的。”
“这条河一旦打通,咱们六连就不是前线的死角了。”
“而是整个北部垦区,离密山这个垦荒前线运转基地最近的连队之一了。”
最后江朝阳用树枝在地图上点了点乌苏里江的位置。
“最后就是乌苏里江本身就是界河。”
“咱们的码头建在支流入江口附近,船出了支流就是乌苏里江干流。”
顺流往下,对岸就是苏联的地界。
“如果后面咱们连跨境的贸易谈成了,咱们这边生产的东西装船出发,当天就能到对面的收购站。”
“反过来,苏联那边的面粉加工设备、罐头生产线、化肥生产设备,甚至拖拉机配件,也能直接走水路运到咱们家门口卸货。”
“这可比走铁路绕一大圈,省了几百里路。”
关山河嘴里叼着的那根草,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
他盯着地上那条从六连通往乌苏里江的短线,脑子里的画面越来越清晰。
船。
码头。
一箱箱的东西从岸边装船,顺流而下。
然后换回来的是磨面机、是脱谷机,甚至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小型拖拉机。
“朝阳。”
关山河的声音低沉下来。
“你实话跟我说,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琢磨这件事的?”
“去年冬捕结束的时候。”
江朝阳没有藏着掖着。
“第一次大规模冬捕之后,我就在想,咱们连的产出将来肯定会越来越多。”
“但北大荒的陆路条件,最少三五年内不会有根本改善。”
“所以我就想着冬天结冰可以走冰道拉雪橇,那么春夏秋走船的可行性怎么样。”
他顿了一下。
“只不过之前人手不够,光应付连队自己的建设都捉襟见肘。”
“这事就一直压在心里没提。”
“直到这次碰到七连的人,这一下子多了十七个劳力,我才觉得时机差不多了。”
“不抓住他们缺粮的这个机会,等人家缓过这口气,就只能靠我们自己了。”
关山河慢慢站起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