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抬头看向东边。
落日的余晖把天际线染成一条橙红色的长带,乌苏里江支流的方向,灌木丛的轮廓在暮色中黑成一团。
”建。“
“必须建”
关山河转过身,目光从王振国脸上扫到江朝阳脸上。
“哪怕最后密山那边不同意跨垦区支援。”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从牙根里挤出来的劲。
“哪怕我们暂时运不了粮,哪怕跨区的批文最后下不来——这条水路咱们也得修通。”
“不行咱们就把自己的东西,装船运出去,跟那些国营单位去换粮食。”
“毕竟总不能真让我们饿着肚子垦荒吧!”
王振国沉吟了几秒,最终也点了一下头。
“那就干。”
他看向江朝阳。
“但分工得定清楚,你说说你的想法。”
江朝阳早就打过腹稿了。
“连长带二百八十亩高岗地的夏锄和后续基建——起土窑、修驻地周边的路,这些不能停。”
“指导员驻地码头这块,你得带着李连长和他们七连的人去干。”
他顿了一下。
“还有清出来的河底淤泥不要扔,后面全部拉去高岗地堆起来,等后面新翻的地今年肯定来不及种粮食了,直接在里面铺一层。”
”河底的淤泥沤了多少年的腐殖质,肥力比咱们现在地里的生土高好几倍。”
“清淤本身就要把泥挖出来堆在岸上,与其白白堆着,不如拉去地里当底肥。“
“等到明年春耕,追了底肥的产量,起码能高出两三成。”
关山河听到这话,下意识搓了一下手掌。
一个活干出两件事的收益。
这脑子。
“我先带着人亲自探查疏通完河道,然后拿着确切能通航的水文条件,再去一趟团部。”
江朝阳最后说。
“一是把两连互助协作的报告递上去,我们走正规程序。”
“二是跟团长当面聊聊水路码头的事,看能不能从团里或者上面搞两条旧船。”
“哪怕是条打鱼的小舢板也行——有了船,河道通了咱们就方便很多了。”
“而且后面一两个月,河面的冰开始化了,我觉得肉食还是得在鱼上面想办法。”
“毕竟与进山的风险相比,捕鱼要低太多了。”
王振国点了点头。
”报告我今晚重新写一份。”
“之前那个连队互助太简单了,得把水路建设的内容加进去,措辞上再斟酌斟酌。”
他看了江朝阳一眼,语气里重新带上了一点政工干部的老练。
“拿着探测好的水路图,再去是对的,空口说'我要建码头',结果路线都没看,团长估计得给你一脚踢出来。”
“到时候咱们拿着踏勘数据、工时预算、运输效益分析去说,那就是正儿八经的生产建设方案。”
江朝阳笑了。
“那就有劳指导员了。”
“少拍马屁。”
王振国哼了一声。
“今天我把话放这,以后有话早点说,别老藏在心里,哪怕不成熟,我跟你们连长也不会说你什么。”
“以后少搞突然袭击。”
江朝阳立刻站直佯装敬礼道。
“是!保证完成任务。”
看着江朝阳的样子,王振国眼睛里带着笑意,却还是直接没好气道。
“别搞怪,赶快回去带好你的后勤队吧!”
“而且以后多跟老关学学,敬个礼都不标准。”
……
暮色沉下来的时候,高岗地最后的一点工作终于被清理干净。
二百八十亩春耕底子,彻底收尾。
两个连队的人混在一起往驻地走。
七连的汉子们扛着工具走在队伍中间,跟六连的老队员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虽然才相处了半天,但一起流过汗、一起啃过同一块地,那层生疏一下子就淡了不少。
回到驻地,后勤队这边早就把晚饭备好了。
大锅里是黄精碎粒掺着苞米面熬的稠粥,另一口锅里炖着切成薄片的熏鱼和野菜。
没有多少油水,但量足。
熏鱼的咸香味混着柳蒿芽焯过之后特有的那点清苦,在院子里弥漫开来。
六七十人分成几拨,全部端着碗,或蹲或坐的在大院子里的各个角落吃饭。
七连的人显然已经适应了这种感觉。
没有人客气,也没有人多拿。
打了自己那份,蹲下来闷头吃。
吃到半碗的时候,李长明端着碗凑到了关山河旁边。
”老关。“
”嗯?“
李长明嚼着嘴里的苞米面疙瘩,表情有点纠结。
“我有个事一直没想明白,你们昨天是不是忘了跟我说水路的事情了。”
关山河端碗的手顿了一下,他面不改色地扒了一口粥。
“我说了啊。”
说完露出一个茫然的眼神。
“你忘了吗?”
“那天晚上你都到六连了,咱们喝到高兴的时候,就简单聊过几句这个。”
“你忘了?”
李长明的眉毛拧成了麻花。
“真说了?”
“当然说了。”
关山河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点嫌弃。
“我当时还问你意见来着,你端着酒连连点头说好,说你们七连全力配合。”
“不然你怎么带这么多人过来!”
李长明端着碗,嘴巴张了又合。
脑子里拼命回忆那天晚上的画面——地瓜烧的辣味确实上头,喝到后面的事却没有那么一清二楚。
可确实是一点印象没有啊!
关山河有些诧异道:“老李,你现在记忆这么差?这才一天就全忘了?”
李长明连忙摇了摇头。
“那没有,我这不是记得吗?”
“恩!”
“我有印象。”
“我就是吧!好像……对当时的印象少了点。”
他把碗搁在膝盖上,一脸懊悔。
“不过也确实可能那天晚上喝的有点多。”
“虽然说兑水了,但我也好久没喝了,可能有点兴奋。”
“就可能记得不是太清楚了。”
关山河没回头,专心对付碗里最后一块熏鱼。
“不然呢?”
“我觉得老赵说你说得一点没错,以后要悠着点喝。”
李长明沉默了好一阵子。
最后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声音在院子里响得几个人都扭头看过来。
“谁说不是呢!”
“还是喝酒误事啊!以后再也不能喝了!”
不远处,正靠坐在门框吃饭的常满仓,听到这句话差点把嘴里的饭喷出来。
他赶紧扭过头,用搪瓷缸子挡住脸。
坏了!
李连长怕是被他们连长、指导员还是队长联手忽悠瘸了。
他对自己都不自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