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上是李远江亲笔写的几行字。
那根猛犸象牙的尺寸报上去后,引起的重视远远超出了团里的预估。
这不是普通的骨头,两米多长的完整猛犸象牙,省地质局立刻上报了上面。
正巧,苏联方面有一支在远东地区研究西伯利亚地质的专家团刚好在哈城交流。
听到这个消息,经过两边磋商,决定组成联合考察队,直接坐专列前往密山!
让他们尽快修通道路,做好迎接准备!
江朝阳看到这个消息眉头也皱了起来。
李长明听到这话却有些不解。
“老王,这不是好事吗?”
“来了之后,咱们的补给肯定也能跟上了,哪怕来了看一圈就走,也没啥问题吧!”
江朝阳叹了口气。
“是好事,但时间太紧了。”
“上面说考察队明天从哈城出发,到密山之后,第二天就要直接装好物资坐船过来。”
“这也就是说,最晚五天之后,船就要到达六连东侧的支流入江口!”
“五天?”
李长明听完这个消息,顿时跳了起来。
“这不胡扯吗!这五天怎么干的完!”
“特别是最后一百米,我去看过那边淤积了大量的杂木枯树,都快聚成一个堤坝了。”
“干不完也得干!”
关山河一脚把旁边的碎石块踢进河里。
江朝阳也清楚这不光是丢人的问题。
那艘船上,也载着决定整个团、甚至他们连队未来几年的机遇。
接得住,那就是一条流着粮食和设备的金大腿。
接不住,这种机会可能后面再也不会有。
毕竟江朝阳很清楚,人生有时候机会就那么关键的几次,每多抓住一次,上限就会提高一部分。
“五天能干完!”
“我们前面边疏通边提前蓄水,最后一百米那个堤坝把几个关键的固定点破除,剩下交给水力就行。”
关山河听到这话,猛地转过身,瞪着通红的眼睛扫视全场。
“听朝阳的,全他娘的起来!”
“咱们剩的也不多,大家加把劲,先别管底下淤泥了。”
“把可能让船底触底的东西先清理了,把人接过来之后,剩下慢慢收拾。”
关山河说完,周围人觉得压力瞬间拉满。
这下子,原本可以轮班慢慢来的节奏瞬间被打破,所有人,哪怕是后勤人员,也全部集合了起来。
没有人抱怨。
也没有人退缩。
白天,六十多号男劳力全部泡在冰水里。
晚上,沿河两岸点起了一堆堆篝火。
顶着黑夜干!
橘红色的火光把半边天都映亮了,也把这片千万年无人涉足的荒原照得通明。
牛也被牵了过来,马匹累得吐白沫,就换人上。
肩膀被粗糙的麻绳磨破了皮,鲜血渗出来和着淤泥,结成黑红色的硬壳。
第十天。
第十一天。
第十四天。
时间被压缩到了极限,人的体能也被逼到了极限。
连队所有的口粮毫无保留地敞开供应。
鱼肉管够,棒子面也开始敞开供应。
但这帮人消耗得太快了,不少人眼眶深陷,最后完全是靠着一股狠劲在撑。
到了第十四天傍晚。
清淤队伍,终于推进到了距离乌苏里江干流最后一百米的地方。
这片区域是入江口,常年江水倒灌,淤泥最深,水底堆积了大量从上游冲刷下来的浮木。
它们互相交叠,死死卡在两岸的黏土之间。
天边卷着火烧云,风从东面吹来,带着大江特有的湿气。
就剩最后一道拦水木排了。
江朝阳嘴唇干裂,手里握着一把被泥水泡得看不出原色的柴刀,砍断了缠绕在木排上的最后一根老藤。
“套绳索!”
“把几个最关键树干拉开,让蓄好水的人准备好,收到消息立刻以最快的速度挖开堤坝!”
对于这最后一段,他们显然没有那么多时间像前面一样一点点往岸上扒拉和清理。
所以江朝阳直接利用水力来帮忙。
八根粗麻绳同时挂在了卡住木排核心的几根老杨树干上。
三头牛,两匹马,加上岸上六十多个几乎脱力的汉子。
所有人的脚深深扎在烂泥里。
关山河站在最前面,嗓子早就喊哑了,只能发出嘶嘶的声音。“大伙听着!过了这个坎,咱们六连的门面就立住了!”
王振国站在他身旁,双手死死攥着麻绳。
江朝阳站在队伍中间,感受着麻绳上传来的巨大张力。
“起!”
伴随着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人和牲口的力量在这一刻汇聚成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
“咔嚓——!”
深埋在水底的杨树干发出巨大的断裂声。
紧接着,江朝阳直接朝着远处喊道。
“点火,让上游挖堤。”
随着一声令下,岸上瞬间点起浓烟!
没过一会儿。
一阵轰隆声从上游一点点传来,声音越来越响。
上游憋的水流失去了阻挡,如同一条黑色的泥龙,咆哮着向下游冲去。
提前蓄了三天的水,一下子沿着疏通过的水道狂暴地奔涌,爆发出滔天的伟力。
“轰——!”
一群卡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淤积物,在这股冲击之下瞬间崩塌。
浑浊的水流卷起大量的枯枝烂叶,浩浩荡荡地冲出了那道狭窄的隘口。
水汽弥漫中,前方遮挡视线的灌木丛被彻底推平。
视野也豁然开朗。
在落日的余晖下,一条宽阔无比、波光粼粼的庞大水系展现在所有人眼前。
对岸是连绵的远东森林,水面上偶尔有几只水鸟掠过。
那是乌苏里江的主航道。
水道通了。
从六连驻地,一路畅通无阻,直达大江。
岸上安静得能听见水流冲刷泥沙的沙沙声。
李长明一屁股坐在水里,只是呆呆地看着那片宽阔的水面。
“通了!”
“水道终于通了!”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随后,欢呼声如同山崩海啸一般,在这片寂静了千百年的湿地河滩上炸响。
汉子们在泥水里互相拥抱,有人把脱下来的脏褂子用力抛向半空,有人笑着笑着就蹲在地上抹眼泪。
江朝阳站在浅滩里,看着波澜壮阔的江面,深深吐出了一口气。
这不是在纸上画图。
这是他们用肩扛、用手抠,一步一个脚印,硬生生从荒原里刨出来的一条生存通道。
一条代表他们六连未来的生存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