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站长交代过,如果支流不具备通航条件,物资就在乌苏里江岸边卸货,剩下的路让北部自己扛。”
郑怀远当时没吭声。
他知道周德山那人的脾气,就是咽不下那口气。
但如果水路真没通,后面的粮食和物资堆在荒滩上,光靠人力往里背,那才是真要了老命。
“前面就是了。”
李远江放下望远镜,指向南岸一处灌木略矮的地方。
所有人的目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起初看不出什么名堂。
南岸的植被跟别处没太大区别,芦苇丛和矮柳混在一起,岸线被春水浸泡得松松垮垮。
但随着机帆船靠近,一面插在高点的红旗,一下子就露了出来。
鲜红的布料在江风里抖得猎猎作响,绑在一根三米多高的直柳木杆上,杆子底部用碎石牢牢夯实。
红旗下面的岸坡被削平了一块,露出黑褐色的硬土地面,边缘整整齐齐。
这显然是一个人工修整过的入口。
“有标识。”
密山负责押船的老陈从后面探过头来,声音里带着点意外。
他原以为会看到一片乱糟糟的烂泥滩,几个饿得面黄肌瘦的队员站在那里接应。
毕竟从密山出发前他听到的所有消息都指向同一个判断,北部前线垦荒点的日子,比他们东部苦十倍不止。
特别是靠乌苏里江这一侧。
随着机帆船减速,拐向那面红旗。
船头刚转进支流入口,所有人的视线同时被前方的景象拽住了。
河道不宽,目测七八米的样子。
但两岸的灌木被砍得干干净净,齐刷刷的断茬泛着新鲜的白碴子,像被一把巨大的剃刀修整过。
砍下来的枝条一排排的堆在两岸上,堆成一人多高的长垛。
河面干净。
没有横亘的倒木,没有纠缠的水草,水流畅通无阻。
两侧岸壁的软泥被铲过,露出底下的黏土层。
每隔二三十米,岸边就立着一根削去树皮的圆木桩子,上面用木炭写着数字编号。
探查标记。
这时候一直话不多的陈副主任拿起手里的望远镜,举起来看了一会儿。
“老郑,这条河道的清理得很不错,一路都还有标识呢!”
郑局长笑着点头道。
“那可是他们团里人才不少,我好几次想调一个人到局里,人家都硬是不给呢!”
显然对于江朝阳留在团里,他还是耿耿于怀,心里从来没忘记想把人弄去他那里。
听到郑局长这话,陈副主任好奇地看着李远江。
“远江,你们队伍还有这种人才呢!”
“谁?说来我听听?”
听到总局领导这话,李远江心里瞬间提起来了。
“领导,其实就是一个年轻人。”
“人家主要来最前线支援边疆,结果郑局长老想让人家去局里坐办公室。”
“你说这人家能愿意吗?”
陈副主任听到这话还真好奇起来了。
“老郑,真的吗?”
“要是真的,我就得批评你几句了。”
“人家年轻人愿意扎根一线是好事,你老想把人弄办公室里写材料就是你的不对了。”
听到李远江这番避重就轻的话语,郑局长翻了个白眼。
不过他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笑着点头道。
“主任,你说的有道理,我这不是想着,等年轻人锻炼完之后,再提拔过来嘛!”
说完之后,也没有多解释。
他怕解释太多,到时候人被总局盯上,直接调过去,他就没机会了。
毕竟他现在看明白了,这小子是个一等一能折腾的。
等把他调到局里,必须得让这小子折腾点事出来。
不能总是看着下面干事啊!
说完他转头看了李远江一眼,后者的表情和出发前截然不同。
肩膀正在一点点舒展开了,下巴微微抬起,眼角的皱纹里压着一种不便外露却已经藏不住的东西。
骄傲。
不过李远江也没有多说什么,显然目的也跟郑局一样,不希望现在就让总局给盯上。
机帆船继续往里走,后面两条驳船跟着缓缓驶入。
后面的木船底偶尔蹭到淤泥底层,但水深始终维持在一米以上,再加上前面有机船牵引,平底船走起来基本毫无障碍。
岸上的景致在变化。
起初只是清理过的野地,越往里走,两岸开始出现人工痕迹。
船拐过最后一个弯。
一个明显有人工开凿痕迹的小码头出现。
江岸边,一处向外延伸的土台上被夯得硬邦邦的,周围用手臂粗的松木桩子死死砸进水底。
做成了五个粗犷但极其实用的系缆桩。
小码头后面是一段被踩实的土路从岸边延伸向内陆,路面铺了一层碎石子。
虽然粗糙,但路线清清楚楚。
视线再往远拉,一片被翻整过的菜地出现在南岸的缓坡边上。
有的嫩绿的菜苗已经探出了头,一垄一垄排列得齐齐整整。
菜地边缘插着用细枝编的矮篱笆,角落里还搭了个草棚子,里面似乎还有一个人坐着歇脚。
省总局的陈副主任怔怔地看着远处六连的驻地。
他们从哈城坐火车到密山,随后在密山停留的这几天,他特意去了密山周围几个垦荒队伍的垦荒点。
近的,稍微远的,几天下来他是看了不少。
那些地方的共同特征是——荒芜,杂乱还有疲惫。
基本没有规划!
就找一个地点,建一圈地窝子,搭一圈帐篷。
然后开始忙着闷头开垦土地,倒不是他否决其他队伍的开荒任务。
他觉得垦荒队伍任务完成得还是很不错的,都是出了大力的!
可外面的垦荒点,没有哪支队伍过得这么细致。
是的。
陈副主任不知道为啥脑海中自己会把一支驻扎在前线的垦荒队,跟细致这个词语联系起来。
但这支队伍的远处的驻地,就是给他一种这样的感觉。
他光是站在船上看一眼,最先感受到的就是一种“这边是在认真经营”的浓重生活气息。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前线的垦荒点感受到这种浓浓的生活气息。
他觉得这支队伍的负责人,肯定是个相当会过日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