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
在看到码头之后,机帆船的汽笛,立刻响了起来。
那声闷响在安静的河道两岸来回弹了几遍,惊起芦苇丛里一群野鸭扑棱棱地飞向天空。
驻地方向先是安静了两秒。
菜地的歇脚棚里立马钻出一个人。
是顾晓光。
他手里还攥着半截早上特意留下来的苞米面饼子,跑到河边高坡上,眯着眼往水道方向看了一眼。
整个人定住了。
接着发疯的往驻地跑,一边跑还一边喊着。
“船!有船!船过来了!”
“船终于过来了!”
显然比预期晚了几天过来,六连的人都以为出什么意外了,或者是船不来了呢!
这一声喊出去,整个驻地像被捅了的蜂窝。
屋门一个接一个地被推开。
先出来的是还能走动的年轻队员,跑得鞋都顾不上穿。
紧接着是苏晚秋和田小雨,灶台上的活直接扔了,围裙都没来得及解。
堂屋里,烧了两天才退下去烧的七连老兵们也走了出来。
歇过来之后。
听到消息,一个个也挤到门口,踮着脚往河边张望。
当看见那三条船正沿着他们用命蹚出来的河道稳稳当当地开过来之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两条船舷上码着的麻袋垛子,在阳光下投出整齐的阴影。
那是粮食。
是实实在在的一袋一袋粮食。
李长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关山河从北坡那边跑过来,王振国从仓库方向绕过来,江朝阳也从后坡跑过来。
几人在院子高点汇合,同时转头看向河道。
“是政委过来了!”
“走,一起过去迎接!”
王振国的声音有一点发紧。
他看见了领航船船头那个熟悉的身影。
不止李远江。
旁边还站着好几个穿着不同衣服的人——有军装的,有中山装的,还有一个穿皮夹克围着围巾的外国人。
......
机帆船率先靠上小码头那块被平整夯实的土地。
几根粗木桩子牢牢地钉在岸边,麻绳兜的缆扣套上去,船身轻轻一顿,停稳了。
李远江第一个跳上岸。
他的脚踩在夯实的硬土地面上,低头看了一眼——碎石铺底,上面覆了一层夯过的黏土混合层,踩上去结实,不陷脚。
出发前他给六连写的信里只说了“做好迎接准备”。
他以为顶多是在岸边清出一块空地,插根木桩子拴船就不错了。
他没想到这帮人在五天之内,在疏通最后一百米河道的同时,还修出了一个像模像样的简易码头。
郑怀远踩着跳板上了岸,站定之后四下打量了一圈。
他没急着说话。
作为整个北部农垦局的负责人,他太清楚前线连队应该是什么样子了。
去年秋天他巡视过一次,地窝子、破帐篷、吃了上顿没下顿。
他那时候心里的预期是——只要别出人命,能熬过夏天就算胜利。
此刻他站在这个码头上,顺着那条碎石路往驻地方向看过去。
炊烟。
屋顶。
菜苗。
柴火垛。
还有正沿着石子路小跑过来的一群人。
这群人身上的衣服确实破旧,手上和脸上也都带着没洗干净的黑泥渍。
但他们的步伐不是那种被饥饿拖垮之后的拖沓,而是一种干了重活之后的酸痛与踏实混在一起的节奏。
最前面跑过来的关山河,嗓子虽然还是哑的,但把手里的帽子往头上一扣,啪地敬了个标标准准的军礼。
“报告政委!六连连长关山河!河道全线贯通,简易码头搭建完毕,连队人员全部在岗!”
他身后,王振国、江朝阳、李长明,一个个站得笔挺。
李远江回了礼。
“大家都辛苦了!”
说完转头看向郑怀远和总局的领导。
郑怀远的目光从那排笆篱屋上收回来,落在关山河身上。
“做的不错!”
说完看向江朝阳微微点头,但他故意没凑过去单独跟江朝阳说什么。
就怕被看出什么。
陈副主任也跟着下了船,脚刚沾地就开始四处打量。
他目光从碎石路扫到码头旁的系缆桩,又看了看两岸整齐的砍伐断面。
最后看着远处驻地规划整齐的屋子。
“老郑。”
听到领导的声音,郑怀远立刻走过去。
“驻扎在这个地方的队伍,是谁在负责日常规划?”
“规划的真的好,看起来就有生活气息。”
“你把人叫过来,我有点事想问问。”
郑怀远张了张嘴。
“我!”
“这!”
“他!”
郑怀远看着领导欲言又止,想说什么,结果蹦出一个字又憋了回去。
最后支支吾吾一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
陈副主任皱了皱眉头。
“你怎么了?”
“怎么还磕巴起来了?说话支支吾吾的。”
“你很为难吗?”
旁边的李远江接上话,指了指下船之后,扶着船在吐的几个苏联专家。
他顿时笑着接上话。
“陈主任,咱们先坐下喝口水,这前面在火车就颠了一天了。”
“然后您又马不停蹄地转了密山的垦荒点,现在直接又坐船一路摇晃着来这边。”
“咱们先歇一歇。”
“这种事情不急,具体情况,到时候我让他们连队的负责人慢慢跟您汇报。”
陈副主任看了李远江一眼,又瞅了一眼欲言又止的郑怀远。
最后看着苏联专家都一脸病恹恹的,这一路哪怕是走水路,也给人折腾够呛,现在不像刚听到消息时那么兴奋。
顿时点了点头。
不过他干了半辈子组织工作,什么场面没见过。
底下的干部护食,怕上面把好苗子掐走,这种小心思他一眼就能看穿。
“行。”
陈副主任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