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先卸货,正事要紧。”
他转过身,指着身后的两艘木驳船对关山河他们说道。
“密山那边虽然出了点杂音,但东西确实给你们是实打实地送来了。”
“你们也别计较太多。”
“还是先让同志们把肚子填饱。”
毕竟手心手背都是肉!
他对于下面两个垦区的小九九自然是知道的,但只要不明里互相使绊子,他们上面也不会参与太多。
江朝阳站在关山河侧后方,听到这句话。
提了半个多月的心终于稳稳落回了肚子里。
“连长,指导员,我去安排卸货。”
关山河点了点头。
“去吧,我跟你一起,让大家伙稳着点。”
“老王你陪着领导他们!”
江朝阳转身走向码头边缘,打了个手势。
早就等得眼睛发蓝的六连和七连队员们,立刻像拉满的弓弦般动了起来。
现场无需大声指挥。
一块块厚实的木跳板被稳稳地搭在船舷和夯实的土台之间。
江朝阳站在跳板边上,开始点人。
“七连的兄弟,两人一组,抬麻袋。”
“六连的老队员负责接应,顺着碎石路往仓库运。”
“女同志把板车拉过来,咱们装车。”
随着麻布油布被掀开,驳船上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物资彻底露了出来。
全是印着“密山粮库”红戳的厚麻袋。
大碴子、苞米面、高粱米,还有几桶沉甸甸的散装豆油和粗盐。
李长明带着七连的人冲在最前面。
他虽然前两天刚退了烧,腿肚子还在打转,但这会儿眼里像是冒着火。
他和矮壮老兵搭把手,扛起第一袋苞米面。
沉甸甸的重量压在肩膀上,对于饿了快一个月的七连汉子来说,这比亲爹还亲。
“起!”
号子声在小码头上空响起。
一袋袋粮食顺着跳板稳稳地挪上岸,被垦荒队员喜气洋洋的放上板车。
陈副主任站在高处,静静地看着这群眼窝深陷、明显处于体力极度透支状态的队员。
但卸货的队伍没有任何混乱。
没有一窝蜂地去抢,也没有人去抠麻袋缝里漏出来的碎粮。
抬、运、码,井然有序。
“老郑,这队伍带得不错啊。”
陈副主任轻声评价了一句。
郑怀远背着手,脸上闪过一丝得意。
“那是,我们北部的垦荒队,每个人的骨头都是最硬的。”
一行人顺着王振国的引导,踏上了那条通往驻地的碎石路。
陈副主任走在中间,鞋底踩在路面上,发出踏实的沙沙声。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有垦荒队在荒野上修路。
他低头仔细看了一眼。
路基明显垫了一层,两边留了浅浅的排水沟。
底下的碎石垫得很匀,上面铺的黏土被夯得平平整整,春季融雪带来的泥泞在这里彻底绝迹。
这根本不是临时对付出来的路,这是打算长久扎根的架势。
走到一半,路边那片二十多亩的菜地出现在众人眼前。
一行人停下了脚步。
不仅是陈副主任,连刚下船一脸蔫了吧唧的几个苏联专家,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菜地被规整成大小一致的方块。
一垄一垄的土包在阳光下泛着黑油油的光泽。
绿油油的菜苗已经长出了一拃高,叶片上还挂着露水。
最外面围着一圈用柳条和灌木扎成的篱笆,半人高,密不透风。
“这是你们连队自己开的菜地?”
王振国刚想开口。
陈副主任突然看向江朝阳。
“你别说,你说。”
郑局长瞬间开始挠头,不是!
领导这是怎么知道的?
刚刚也没人说,而且他都没介绍呢!
“是。”
江朝阳声音沙哑,语速平稳。
“初春积雪刚化我们就翻了地。”
“种的最多的是白菜、萝卜和土豆。”
“还有少量的黄瓜、洋柿子、四季豆这种夏秋菜。”
“冬天补给线容易断,连队必须储备足够的冬储菜。”
这时候边上的吴组长好奇地推了推眼镜,指着地头那个几米见方、盖着干草的深坑。
“那个是什么?你们还有沼气池?”
“不是,沼气池我们没有合格管道,所以那是我们的堆肥坑。”
江朝阳回答。
“河道里清出来的淤泥,掺了草木灰和生活排泄物,沤熟了用来给菜追肥。”
“这里的生土虽然肥,但早点养地,秋天的收成能多两成。”
进了六连驻地大院。
四间长条形的笆篱屋坐北朝南。
屋檐下挖了滴水槽。
向阳的南墙根下,整整齐齐地码着上千块长方形的黄泥坯子。
泥坯已经晒干了表面,透着结实的土黄色。
“你们连砖坯都打好了?”
陈副主任十分惊讶。
江朝阳点点头。
“是准备起间土窑烧砖,盖几间抗冻的砖房。”
“而且后面我们这边还要承担给附近其他队伍,帮忙暂时保存物资的任务。”
“所以仓库也要适当扩建一下。”
陈副主任看着江朝阳那张年轻却透着沉稳的脸,刚才在船上感受到的那种“生活气息”突然从脑子里闪过。
原来根子在这。
他确认了心里的猜测。
就说老郑不会没事,老是偷偷看一个年轻人。
从刚才几句有条理的话,他就听得出来。
这支队伍不是在盲目地对付荒野,他们在按照这个年轻人清晰的逻辑在一点点改造荒原。
老郑有点小家子气了,他至于这样吗?
不过也确实,这个垦荒点,目前确实具备承担转运分场任务的一些条件。
陈副主任挥了挥手,却把江朝阳的模样深深刻在了心里。
“走吧,先去屋里说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