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他还真没想过。
不过仔细想了想,如果他们连队出来这么一个天天喜欢折腾的人,他其实倒是还好,可老赵那人性格肯定看不惯这种瞎折腾的人。
如果那样,能不能发展到六连今天的局面还真不一定了。
李远江看着对方迟疑的眼神。
“明白了吗?”
“关山河和王振国的运气是好,但他们也是互相信任和互相成就。”
说完,李远江把视线移向驻地,关山河正在带队拉着板车,准备出去再运一批黄泥回来制作土坯。
这时候他走在最前面,一脸得意地跟着几个队员说着什么。
虽然已经是分场的场长了,但是跟下面队员的距离却依然很近。
而另一边王振国也拿着本子带着田小雨,最后重新登记一遍所有入库的物资。
最后是江朝阳,他被苏联老头和吴组长夹在中间,被问得一脸头大。
“这也是我最后思虑再三,还是决定原地提拔,而不是让老雷他们过来的原因。”
“我就是怕打破那种契合的关系。”
“最起码在目前这种需要快速发展的时期,他们三个搭班子是最合适的。”
循着李远江的目光看去,李长明沉默了几秒。
“政委,我明白了。”
“我会去给我们七连的队员做工作,不会影响我们后面的生产任务。”
李远江摇了摇头。
“你没明白我的意思。”
“长明,我今天找你说这个,不是临时起意。”
“团里——不,现在应该说是农场了。”
“其实我去哈城之前,你们林场长就和我商量过,接下来整个农场的组织架构,都要按分场体系来重新梳理。”
“目前的连队模式有点太分散了。”
“刚开始为了生存,分散开有利于采集野外的东西。”
“但如果要发展,太集中不合适,太分散也不合适。”
李远江看着他。
“七连的情况你自己清楚。”
“所以我的意思是,把整个七连全部整编并入一分场。”
李长明的身体没动,但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
“你和你的人将作为一分场的垦荒队员,跟六连目前的人一起,整编成几个生产大队。”
“具体的生产安排,到时候听分场统一调配!”
李远江没有用命令的口气,也没有描绘什么美好前景,他只是把方案平平地摆在面前。
“当然,这事必须你们自己愿意才行。”
他拍了拍系缆桩。
“如果你觉得不合适,自己也有信心发展起来,那也没关系。”
“我回头再去问问其他附近几个连队的意见,看谁愿意并过来。”
“不过我丑话说前头,一分场的编制名额是有限的,到时候我会让他们根据发展情况缓慢合并附近的队伍。”
“你们如果有其他想法,怕是得挪地方,这么近的距离两座分场不合适。”
“哪怕我们场里同意,上面也不会批的。”
李长明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的泥地。
码头是他们七连跟着一起修的。
系缆桩的木头是他从河滩上挑的最直溜的松木。
甚至脚下踩的这块夯土,都是他们用石夯砸了整整一个下午。
这片地方,有他的汗在里面。
挪地方?
挪去哪里?
而且他们真能凭借自己发展成一座分场?
再说要让一个连级建制晋升到营级建制哪有那么容易。
特别是他们没有六连这种契机,可以在全团物资供应停摆的情况下,自己解决后勤又打通第一条也是唯一的一条物资补给线。
后面就算他们也学着对方,重新选择一个合适的地方,也打通一条新的水路,也跟这一条比不了。
毕竟在没有路的时候,你开出了第一条路,那你就是所有人的英雄。
可如果有了第一条路,你再修出第二条,那不管是重要性还是关注度都远远比不上第一条。
可如果回了七连的老驻地呢?
回那个泥沼里的驻地!
回到那个一群人围着一口锅喝野菜糊糊的日子?
他想到这半个月在六连吃的伙食——熏鱼炖野菜、棒子面贴饼子、骨头汤熬粥、还有那碗苦得要命但确实管用的刺五加药汤。
他又想到江朝阳在河道上指挥的样子。
即使当时收到要极致压缩工期的消息,遇到困难也能第一时间想到解决办法。
似乎跟着对方不需要考虑别的,甩开膀子加油干就行。
这些事情单拎出来都不大。
但搁在一起就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
相比于回去,他们七连跟着眼前分场这帮人更合适,而且能活得越来越好。
似乎有些人天生就适合当领导当领路人。
再说分场是营级建制,下面的生产大队跟他们前线垦荒队也一样。
虽然以前老同事升到自己头上,确实还是有点别扭。
但面子上的别扭,跟实际的好日子一比,反而是轻得跟纸片一样。
想通这些,李长明猛地站了起来。
“政委。”
“您甭再问别的连了,我们七连愿意!”
“老赵我去做工作。”
“要是他不愿意,我建议就把他调去总场当干事。”
“谁都不能阻止我们七连的发展。”
李远江哑然失笑地摆摆手。
“不用这样,这事也不是你们两个说了算的。”
“最重要的是你们下面的垦荒队员。”
“让你们加入进来,是大家一起努力搞建设的,要是心不甘情不愿,反而容易出问题。”
李长明听到这话,语速立刻快了起来,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急切。
“我手底下这帮弟兄虽然面上别扭,但心里都有数。”
“在六连这半个月,谁好谁赖他们分得清。”
“我相信过好日子,是所有人的最终追求。”
他搓了搓手。
“就是面子上一时半会儿过不来那个弯,我回去说两句,都不是事。”
李远江还是没接话。
李长明急了,直接站了起来。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政委,你要是还不放心,今晚上我就把我们七连的人拉到一块儿开个会,当面表态。”
“行了,你先坐下。”
“我没说不同意。”
李远江摆了摆手。
李长明嘿嘿一笑,又坐了回去。
不过这回坐得没那么僵了,身体往后靠了靠,甚至把腿伸直了。
“政委,其实说实话。”
李长明看着面前的河面。
“我刚才在院子里是有点酸,但真不是不服气。”
“那是什么?”
“就是不甘心。”
李长明说。
“凭啥人家能想到的事,我就想不到呢?”
他抬手指了指远处驻地的方向。
“那个菜地,不就是翻块地撒点种子吗?那个堆肥坑,不就是把烂泥和灰搅一搅吗?那个碎石路,不就是捡点石头铺一铺吗?”
“哪个活是我们干不了的?”
“可就是没人往这个方向想。”
李远江点了点头,没有去接这个话头。
有些道理,不是想不到就干不了,而是在这片荒原上,大部分人被眼前的困难挤压得只能顾着脚底下那一步。
能抬头看十步远的人本来就少,能看到一年后三年后的,就更不用说了。
至于看得更远的人,有些人之所以伟大,就是因为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十年甚至一百年后的景象。
“往前看就行了。”
李远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并进来之后,你们就是一分场自己人了,该怎么干你跟关山河他们商量着来。”
“不过有一点我提醒你。”
李远江看着他,语气认真了几分。
“我认识江朝阳比你早,这个年轻人有一个特点。”
“他用人,只看你能干什么,不看你从哪里来。”
“所以你的人只要踏实干活,在这边不会有任何区别对待。”
“但要是有人仗着老资格混日子,我估计他也不会客气。”
李长明拍了拍胸口。
“政委你放心,我手底下都是跟着我扛过枪的老弟兄,偷奸耍滑的事干不出来。”
“谁要是掉链子,不用江朝阳开口,我第一个收拾他。”
李远江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往驻地走。
走了几步,又想起一件事,回头看着还坐在系缆桩上的李长明。
“对了,你跟老赵那边说的时候别太急。”
“他的情况跟你不一样,如果不行就通知我,我回头会跟他单独谈谈。”
李长明站起来保证道:“书记,你放心,我跟老赵搭了这么久的班子,我知道他最担心什么!”
“这事交给我就行。”
“这段时间,我们前面送了几次粮过去,连里当时病号应该都好差不多了。”
“这样,我这就去借马,马上回七连那边一趟。”
“嘿嘿,不对,现在我们都是分场的人了!那大牲口是不是也得有我们这个新的生产大队一份啊!”
“不行,这我得找关场长好好掰扯一下。”
李长明突然觉得这次合并,简直太合适了,他们好像占了大便宜了。
他早就看着原来六连的牲口棚流哈喇子了。
不过以前大家都是连队,你开口那肯定不合适!
但我们整个人都嫁过来,这不给点彩礼能行?
面对李长明的话语,李远江摇了摇头。
“那就是你们分场的内部事情了。”
“这我们总场这边肯定不会插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