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秉武接过碗看了一眼,水色深褐带着蜜光。
他抿了一口。
嘴巴嚼了两下,咽下去之后,眉头微微松开。
“甜的?还有点药味。”
“不难喝。”
他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深了些,碗底见了白。
“身上好像舒坦了一点。”
林秉武活动了一下肩膀,这几天在工地上盯着修路,浑身都是酸的。
“这什么玩意?”
“朝阳,给我来一勺!”
“我也来一勺,是蜂蜜吗?大点勺,看你抠的?”
江朝阳笑着回了一句。
“什么叫我抠,你们知道这玩意多难熬吗?”
“就这罐,还是给团长呢!”
“大家伙可都是占了团长的便宜。”
林秉武翻了个白眼,摆了摆手。
“不就点蜂蜜吗?让他们自己分去吧!”
“你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江朝阳笑着把那一小罐递过去。
“都少点,你们别看熬出来这一罐,其实这是浓缩了不少呢!”
旁边几个队伍的主官闻言摆了摆手,完全没有客气的意思,一人一大勺往自己碗里舀过去。
“真不错,甜丝丝的,喝完嗓子里暖暖的。”
“江副场长,这东西好啊!”
“什么时候给我们也送几罐?”
“干一天活喝一碗挺解乏的。”
“就是,这比光喝白水强多了。”
林秉武没搭理他们,眯着眼看向江朝阳。
“你专门跑一趟,就为了让我喝口糖水?”
江朝阳笑了笑,把声音压低了些。
“场长,这东西叫刺五加蜜膏。”
“刺五加您知道,北坡上到处都是。”
“但您不知道,苏联那边管它叫'西伯利亚人参',他们科学院已经确认了这东西的药用价值。”
他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短说了一遍。
不像跟关山河他们说的那么细。
但关键信息一个没落,包括从谢尔盖那边了解的苏联科学院的研究结论。”
“谢尔盖的反馈和定价参考、还有三条产品线的基本思路。”
林秉武听的时候一直没吭声,手里攥着那个空碗,拇指在碗沿上来回蹭。
等江朝阳说完,他沉默了几秒。
“创汇的?”
然后瞬间意识到什么,回过头看着快见底的罐子,脸都绿了。
“他娘的,你们一个个土匪啊!”
边上新围过来的几个老兵,笑嘻嘻的道。
“团长,俺们就尝了一点,”
林秉武直接把陶罐盖上,一脸心疼的看着江朝阳。
“你小子怎么不早说,让他们喝这个就是牛嚼牡丹。”
“暴殄天物啊!”
“团长,我们咋就暴殄天物了,不过甜丝丝的喝起来真不错,喝完,还觉得有力气了呢!”
“再来一勺嘛!”
“来个屁?这可是创汇用的样品。”
“一个个就知道惦记,都给老子回去干活,今天你们几个必须得加加担子。”
“知道这玩意多珍贵吗?”
“都走走走!”
一群人见确实要不到东西了。
一个个意犹未尽,跟江朝阳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等人走远,林秉武才重新看向江朝阳,脸上带着心疼。
“这么重要的东西,一下子被霍霍完了啊。”
不过还是询问道。
“朝阳!”
“你确定苏联那边认这东西?”
江朝阳点点头。
“谢尔盖同志目前还在我们分场,我们是确认过的,当然他肯定并不能代表所有苏联人。”
“但是这最起码代表这玩意在那边有一定市场。”
“而且他朋友就是苏联科学院远东分院做这项研究的负责人。”
林秉武把空碗放在桌上,双手叉腰站了一会儿。
“刺五加。”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有些复杂。
“老子在这边蹲了一两年了,那灌木丛砍都砍不完,谁成想还能换外汇。”
他又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远处正在施工的路面上。
几百号人还在夯土,号子声一阵接一阵地传过来。
“朝阳。”
“你心里是不是已经有整套的路子了?”
江朝阳点了点头。
“大方向有,但很多环节需要上面支持。”
“采收加工我们分场能自己干,可外贸渠道、出口手续、还有一些我们缺乏的基础物资,得走正规流程。”
“所以你要去找陈副主任和郑局长。”
“对。”
“总得带着样品让他们看看,尝尝,甚至还要经过上面的检测。”
“有实物比光说强。”
林秉武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嘴角慢慢咧开。
那种笑不是客套。
是一种看着自己手底下冒出来的好苗子成长起来才会有的表情。
“去吧。”
“总场那边老李应该在,陈副主任和郑局估计也没走。”
他伸手在江朝阳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放开手干。”
“路的事你不用操心,再有十来天就能修到你们分场门口。”
“到时候有了路,车就能开过去,你们码头转运的压力也能小不少。”
江朝阳应了一声。
上马之前,林秉武又叫住了他。
“朝阳。”
“嗯?”
“你那个三年规划,当时我跟老李还有郑局私底下聊过。”
林秉武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你小子画的饼太大,说实话当时我们都觉得悬。”
“但这半年下来,你干的每一件事都在往那个方向走。”
“而且现在居然还利用漫山遍野的刺五加,提前找到能创汇的东西。”
他停了停。
“分场的事,我跟老李在后面给你撑着。”
“你只管往前冲!”
江朝阳翻身上马,红星打了个响鼻,蹄子踢踏了两下,像是也听懂了什么。
“场长,放心,我会努力的,那你们先忙,等路修好那天我请你喝参酒。”
林秉武哼了一声。
“那行,我可等着第一瓶呢!”
江朝阳已经拨转马头,声音飘过来的时候带着笑。
“嘿嘿,团长,第一瓶已经被我们分场的场长预定了。”
“关山河那老小子也配?”
林秉武的声音追在后面。
“他好喝酒的毛病还没改呢?”
“等路修过去,老子非得修理修理他去!”
后面的话被马蹄声盖住了。
一路前行。
这一次的路面比来时的荒野平整了太多,经过无数次夯实的土路,红星跑起来那是蹄下生风,速度比之前快了近一半还多。
一路前进!
偶尔路的两侧,还能看到新开垦的土地。
有的刚翻完,黑土裸露在阳光下泛着油光;有的已经起了垄,垄上冒着星星点点的绿芽。
显然这条路的选址,也是为了尽可能串联起更多的连队驻地。
这条路一旦彻底修通,整个前线的格局就会变。
最起码对这条线上的驻地,粮食、物资、人员的流动效率至少能提升数倍。
而且后续还可以向四周逐渐延伸。
到时候分场码头连接水路,夯土路连接总场和各连队驻地,一个以一分场为枢纽的后勤网络就逐渐成型了。
常满仓在后面跟着,闷头骑了一阵,突然开口。
“副场长,刚才团长说让你放开手干,是不是意思就是上面同意了?”
江朝阳摇了摇头。
“光团长同意可不行,得陈副主任和郑局长那边点头,最后报上去才可以。”
“外贸的事不是农场能拍板的。”
常满仓哦了一声,又闷头骑了一段。
过了会儿又问。
“那咱们分场是不是快有钱了?”
江朝阳没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有没有钱不知道,但那三头牛的日子,快到头了。”
江朝阳很清楚,虽然从去年开始就已全面转向国营经济。
但是国营单位和工厂之间,划拨的物资也是要付钱的,只不过这钱是国家付还是单位付的区别而已!
净舔着一张脸要这要那,时间长了自己也心虚!
所以他怀里揣着的那个本子上写的东西,才是真正能让这张农场网络彻底活起来的血液。
说到底你得有了产出,才有跟上面说话硬气的底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