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修好的路面一路前进。
当靠近总场附近之后,两人远远就听见了柴油机的闷响。
那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传得老远,像一头闷着劲的老牛在喘。
江朝阳循声望过去,总场西面的荒地上,一台熟悉的重型拖拉机正拖着犁铧慢悠悠地往前拱。
黑烟从排气管上冒出来,一缕一缕散在天光里。
这是场里唯一的一台重型机械,犁铧翻过的地方,黑土像被掀开的厚棉被,一垄接一垄地铺开。
这台铁家伙干一天的活顶几十号人忙一礼拜。
江朝阳眼馋地看了一眼,什么时候他们分场能发展到十几台这玩意一字排开,那春耕可就省力太多了。
再往前骑了一段路,总场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
跟春天来的时候比,现在变化不小。
当初就孤零零一排砖瓦房充当办公区,周围全是地窝子和帐篷。
现在办公区旁边多了两排刚起了半截墙的新建筑,墙体才砌到膝盖高。
工地上还有一群人在那里忙活。
在门口位置,江朝阳勒住红星,冲门口的哨兵喊了一声。
“同志,陈副主任和郑局长还在场部吗?”
原本警惕的哨兵走近后认出是江朝阳,立刻放松下来。
“是朝阳同志啊!”
“在呢!昨天下午到的,今天也没有出去过!”
他又补了一句。
“应该在政委那边吧!”
江朝阳点了点头。
“同志,谢了啊!”
说完拨转马头,慢骑进了场部大院。
常满仓在后面跟着,脖子左右转着打量。
“副场长,总场这发展也没慢下来啊。”
他指了指那片新工地。
“上回我俩过来的时候,这片还是一块荒地呢。”
靠近场部之后,江朝阳翻身下马牵着走。
“粮食通道一打通,人心自然就稳了。”
他扫了一眼场部院子里靠东墙那边新搭出来的一溜棚子。
看规模不小,估计是新建的库房。
“老常。”
“把马安顿好之后,你去总场砖厂那边转一圈。”
常满仓牵着两匹马的缰绳,有些疑惑地看过来。
“咱们窑厂刚打完地基,但是泥坯怎么烧、温度怎么控,程垦他们一直在摸索,进展不快。”
江朝阳压低声音。
“总场砖厂去年就投产了,窑工和配方都是现成的。”
“你过去跟人聊聊天,能挖个把人最好,挖不来人你就多看多问,把烧窑的技术什么记下来。”
常满仓咧嘴一笑,拍了拍胸口。
“明白,不过我真把人搞来,江副场长你可得兜住了啊!”
江朝阳翻了个白眼。
“放心,肯定给你兜住了。”
“大不了我把你压在这!”
“嘿嘿,我倒是没问题,可是人家怕是不同意。”
两人先往牲口棚走。
总场的牲口棚比分场大了一倍不止,里面拴着七八头牛和不少的骡子,草料味和牲口粪味混在一起。
“老班长!”
“老班长!”
“人呢!”
“给我家红星照顾好啊!别跟上一次一样,跟驴关一个棚子里给红星都累坏了。”
棚里蹲着个五十岁的老兵正用刷子给一头犍牛刷背,听到江朝阳轻车熟路的声音,抬头看了一眼。
“哟,现在是江副场长了。”
“口气就是大啊!”
“一上来就开始就给老汉安排工作了。”
老兵站起来,目光落在红星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
“看起来养得精神头不错,毛色比上回我见的时候还亮了。”
“鬃毛也顺溜,看来你平时没少打理。”
江朝阳把红星牵进来,面对老兵的打趣,十分熟稔地说道。
“那是,这可是战友,我可是每天骑完了给它刷一遍,甚至偶尔给它加加餐。”
“对了,老班长帮我给红星全身好好检查一遍,等回头请你吃饭!”
老兵蹲下来摸了摸红星的前腿。
“蹄子不错,没劈没裂。”
“你们那边路面泥多,马蹄最容易出问题,待会我给你仔细检查一遍。”
江朝阳笑嘻嘻道。
“别光检查红星,把我们场那匹也顺道检查了呗!”
“再给加点精料!”
“这可是我们分场的大功臣!”
老兵闻言顿时翻了个大白眼。
“功臣个屁啊!棚子里那头牲口不是功臣。”
“一天天就知道来占团里的便宜,从去年冬天你小子在这学骑马开始。”
“嘴上就挂着,回头就请我吃饭。”
“过来一次就回头一次,我算算得有三四次了吧!”
“你这个头,现在还没回过来呢!”
“吃你顿饭是真的难!”
江朝阳笑呵呵道。
“嘿嘿,这不是总场这边还没有国营饭店吗?我这是给您老攒着呢!”
“等后面我们分场发展起来,我请你吃一顿最丰盛的!”
“保证让你把舌头都吞下去。”
老兵摆了摆手。
“可别,我还想多说几年话呢!”
“我是看明白了,你小子这张嘴啊!那是忽悠人不偿命。”
“得了,快去忙你的去吧!”
江朝阳从马鞍上拎下装样品的褡裢,直接摆了摆手。
“那行,这里就交给老班长了。”
“回头,算了,也别回头了。”
“老班长等后面你来我们分场,我肯定好好招待你!”
“走了啊!”
说完带着常满仓朝着外面走去。
常满仓感慨道。
“朝阳,你团部这么熟悉了啊!”
江朝阳笑着摆了摆手。
“确实认识几个班长,行了,那砖厂那边就交给你了。”
“人难搞,所以主要目标还是放在技术上。”
常满仓点点头。
“我知道,我会尽力的。”
分开之后。
江朝阳特意绕开广播站那边,悄咪咪地往办公区走。
场部办公室在那排砖瓦房的最东边。
门开着,但窗户关得严严实实。
江朝阳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郑怀远的声音,中气十足,像是在跟谁抱怨什么。
“我跟你说,你们这地方蚊子成精了,昨晚上我这两只手背上被叮了十几个包,你看看这个!”
“这比小江他们那边蚊子都多啊!”
“老李,你们总场想想办法,不能天天喂蚊子啊!”
“局长,我们也想天天熏啊!”
“但我们这人多,就周围那点子艾草早采光了,这分下去就那么些,哪能跟朝阳他们那边那么奢侈天天烧啊!”
江朝阳站在门口探了个头。
屋里,郑怀远正把袖子撸起来给李远江看手背,上面确实红了好几块。
陈副主任坐在对面,脖子上也有两个明显的红印子,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大夏天的穿得比过年还齐整。
江朝阳见状敲了敲门。
“进来!”
三人同时回头。
郑怀远看见是江朝阳,先是一愣,然后把袖子放下来。
“小江你怎么过来了?有事?”
江朝阳点点头,先是打了个招呼,然后把褡裢放在桌上。
“嘿嘿,几位领导,我是有个事想当面汇报。”
陈副主任示意他坐下。
“什么事?你那分场又出什么状况了?”
“不是状况。”
江朝阳解开褡裢,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
“是机会,大机会!”
油纸包的参茶,还有装着参膏的小陶罐。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本子,翻到写满字的那几页,正面朝上搁在桌中间。
“这是产品样品,这是我拟的计划预案。”
“刺五加?”
郑怀远拿起油纸包闻了闻。
“这不是你们前面给我们装的一包吗?”
“你们打算生产这玩意当三产吗?倒也行,不过正常三产你们自己决定就行了啊!”
“而且这玩意满山都是又不占用开荒的土地,不用报上来吧!”
江朝阳摇了摇头。
“不是普通的三产,我们是打算打造成拳头产品。”
“谢尔盖同志在分场的时候,把这东西认成了'西伯利亚人参'。”
江朝阳用最简短的话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只说了三个要点——苏联科学院已确认药用价值,远东市场有真实需求,分场有近乎零成本的原材料。
说完他指了指桌上的陶罐和本子。
“这是我们暂时实验的样品,和产品方案!”
陈副主任没急着尝,先拿起本子翻开看。
郑怀远倒是直接打开了罐子,用手指蘸了点抿了一口。
嚼了两下,眉头先紧后松。
“甜的?不冲……你别说效果确实比之前你拿给我们的泡水喝还要好。”
“合着你之前还藏了一手啊!”
陈副主任没说话。
他的目光从本子第一页开始往下扫,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
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在纸面上不动了。
屋里安静下来。
郑怀远见状凑过去看。
两颗脑袋挤在一起,盯着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字迹。
让他们停下来的,不是产品线的划分,也不是定价策略。
是江朝阳写在第三板块的那段产品来历。
甚至郑怀远不自觉读了出来。
“北大荒参·蜜膏。”
“这是一种诞生于北纬45度生命禁区的奇迹。”
“在长达半年的凛冬、零下四十度的极寒风雪中,它的根系深扎于历经千万年腐殖的黑土层下,汲取着这颗星球上最肥沃的营养。”
“只有经过这种残酷的冰雪淬炼,才能在短暂的初夏爆发出最强悍的生命力。”
看到这里,两位老领导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错愕。
这写的是刺五加?
这确实是北大荒的冬天。
可怎么被他这么一写,那种野草一样的东西,怎么突然就有一种经受了天地磨砺的高级感?
郑局长咽了口唾沫,接着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