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由苏联顶尖科研机构证实,其体内富含的天然适应原,远超普通人参。”
“它不是温室里娇滴滴的药草,而是能让最强悍的战士在绝境中保持耐力,让工人在重体力劳动中迅速恢复体能的‘极寒软黄金’。”
陈副主任看到极寒软黄金这五个字,眼皮直接跳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江朝阳,江朝阳一脸坦荡。
他接着将视线回到本子上。
“为了最大程度保留其原始药效,我们只在初夏的清晨,由经验丰富的采山人深入无人的荒野,手工采摘只带着露水的一心两叶。”
“辅料选用悬崖之上、历经整个冬季沉淀的极寒结晶块蜜。”
“两相结合,采用古法九蒸九晒工艺。”
“每一滴蜜膏,都是大自然最纯粹的馈赠。”
看完最后一行字,屋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陈副主任拿着本子的手悬在半空,指肚在纸面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他抬起头,看了看满脸严肃的江朝阳,又转头看向桌上那个装着暗褐色粘稠液体的小陶罐。
“这……”
陈副主任张了张嘴,指着本子上的字。
“朝阳,你这上面写的……还是咱们平时砍了当柴火烧的那个带刺的灌木棍子吗?”
“是啊。”
江朝阳点点头。
郑局长倒吸了一口凉气,指着“极寒结晶块蜜”这几个字。
“那这个呢?这不就是你们后山蜂窝里掏出来的野蜂蜜吗?结晶块蜜是什么意思?”
江朝阳面不改色。
“郑局,春天采的蜜,底下往往留着去年秋天没吃完的底子,咱们这边冷,冬天这种椴树蜜就容易结晶,叫结晶蜜完全没毛病。”
“而且我也没撒谎,确实是我们极寒地区本地出产的。”
“那古法九蒸九晒呢?”
李远江忍不住在旁边插了一句嘴。
“不就是在铁锅里加水熬吗?”
“提前搞那么麻烦干什么?”
“政委,其实还真不算是为了提高身价,经过这么一处理,会去除相当一部分人体吸收不了的杂质。”
“这也是为啥参膏效果最好,因为确实全都是精华!”
江朝阳解释道。
“等正式投产,为了达到药效和口感的统一,我们绝对会严格按照标准进行多次熬煮和烘干。”
“保证不砸了咱们的招牌。”
三个领导互相看了看。
他们这辈子打过仗、搞过建设,这年代大部分人都是直来直去惯了。
粮食就是粮食,药品就是药品。
什么时候见过这种,直接把一堆不用本钱的野草和野蜂蜜用文字包装成这样。
就连他们自己看了,都觉得这不买上一罐就是吃亏的套路?
最可怕的是,他们仔细一琢磨,江朝阳写的每一句话,全都是事实,没有一个字是瞎编的。
“你这个。”
郑局长把本子放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眼神极其复杂。
他指了指本子,又指了指罐子,最后目光定格在江朝阳脸上。
“连我这个知道内情的看完了,都觉得这罐子里装的不是草叶子泡蜂蜜,而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你幸好是来北大荒当了干部,不然放你在外面,搞不好以后就是重点打击的奸商对象了!”
江朝阳一脸坦然。
“局长,咋还能平白污人清白呢!”
“我可是正经的根正苗红,成分顶好的工人家庭!”
“再说我们分场研发出来的,这本来就是宝贝。”
“就算它以前不是,现在我们说它是,苏联科学院也认为它是,那它就是。”
“功效是真的,产地是真的,工艺确实费事,蜂蜜确实稀缺,我每一个字都经得住查。”
郑怀远把本子放在桌子上。
陈副主任又翻了一遍,翻到后面参酒和参茶的故事,也是同样的路数。
甚至还加上了助力苏联航天伟业、体育称霸世界的秘密武器。
事实搭事实,逻辑环环相扣,偏偏读完就是觉得这东西值钱得不行。
他拿起那包参茶,撕开油纸闻了闻。
“领导,要不要泡一杯试试?”
江朝阳十分有眼力劲地从旁边桌上的暖壶里倒了热水,把茶泡上。
汤色清亮,带着草木的微苦和一丝回甘。
陈副主任喝了一口,点了点头,没评价口感。
他放下杯子,手指点了两下桌面。
“朝阳,你这个故事写得确实好,每一句都是选择性的说一些事实。”
“但串在一起,味道就完全不一样了。”
陈副主任把本子翻到后面定价那一页,手指点在谢尔盖给出的价格反馈上。
“三十卢布一瓶参酒,这是那个苏联专家自己说的?”
“对,他的原话是低于三十卢布会经常买。”
“高于三十就只在聚会时可能会考虑。”
“参膏呢?”
“参膏他没给具体数字,但他说效果比参酒好,我们这个价格可以定更高。”
“当然我其实有一个想法,就是咱们先以感谢和友谊的方式,免费送一批,打开市场。”
郑怀远闻言,看向陈副主任。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陈副主任先开口。
“朝阳,这事不是我们能拍板的。”
“外贸涉及的审批流程你现在应该也清楚了。”
“我清楚。”
“但是。”
陈副主任顿了一下。
“你这个预案的完成度确实已经很高了”
“产品形态、生产流程、定价参考、目标客户,都有了。”
他把本子翻回第一页,又看了一遍标题。
“目前来看缺的就是两样东西。”
“一个是上面的批文,一个是对方的认可。”
“批文我可以帮你往省外贸那边递。”
“谢尔盖那边呢?他愿意帮你写推荐信?”
江朝阳点头。
“他答应了,而且他跟苏联科学院远东分院的布列赫曼研究员是老朋友。”
“如果我们的产品带着布列赫曼的研究背书过去,那就不是野草叶子,而是经过科学验证的功能性补剂。”
郑怀远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你那个参酒的基酒问题怎么解决?你们有东西酿酒?”
“我打算用土豆。”
郑怀远愣了一下。
“我们那边土豆不缺,特别是个头小的那种,留着也卖不出价。如果能酿成基酒,既不影响口粮,成本也低。”
江朝阳接着说道。
“不过蒸馏设备我们没有,这个需要上面支援。”
“蒸馏土豆酒?这玩意……”
郑怀远转头看陈副主任。
陈副主任想了想。
“这不算什么精密设备,省里的酒厂应该有设备。”
“我回去问问。”
他说完又把目光落回到文件。
手指碰着纸面,在“极寒结晶椴树蜜”那行字下面划了一道。
“朝阳,我问你一句。”
“您说。”
“你写的这些,你自己信不信?”
江朝阳看着陈副主任的眼睛。
“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那我换个问法。”
陈副主任的语气平淡。
“后山那窝野蜂的蜂蜜,跟供销社卖的蜂蜜,有多大区别?”
江朝阳沉默了两秒。
“区别不大。”
江朝阳回答得很坦率。
“但供销社的蜂蜜没有故事。”
“而我们后山的蜂蜜,长在零下四十度的荒原上,经过一整个冬天的结晶沉淀。”
“这些都是真的。”
“区别就在这儿。”
“同样的蜂蜜,有故事的和没故事的,在买家心里就不是一个东西。”
陈副主任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把本子合上,推回到江朝阳面前。
“你就在这写正式报告,我直接带回省里。”
郑怀远补了一句。
“样品我也带走。”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我会尽力去推动的。”
“不过有些话我说在前面,即使最后成功了,能留在你们分场的外汇也很有限。”
江朝阳瞪大眼睛。
“领导,郑局前面不是说,我们自己赚的那点外汇上边看不上,我们可以换成发展农场的设备吗?”
陈副主任没好气道。
“前面你们是怎么说的?是出口农产品和深加工农产品。”
“当时局里也以为,你们顶多想着跟着省里一起出口点大豆这类农产品。”
“就你们开出来的那点土地,那点产出当然随便让你们自己留着了。”
“可现在这份方案。”
陈副主任沉默了一下。
虽然推动这事其实有点阻力,但他一眼就能看出其中的利益。
毕竟出口原材料,他们对每一种都得精挑细选,而且价格被压得很低,确实一点利润都没有。
而这玩意,他觉得全他妈都是利润,那点人力成本几乎都可以忽略不计了。
这要全留在下面,别说郑怀远,就是他都没办法跟上面交代。
不过看着江朝阳可怜巴巴的眼神。
他也没忍心直接看向江朝阳。
“我尽量给你们争取吧!”
“不过最后什么比例,我也不敢保证!”
江朝阳听到这话,露出笑容道。
“嘿嘿,那就谢谢领导了。”
陈副主任没好气摆了摆手。
“别急着谢我,后面好几个大槛要迈呢!”
“外贸那边,还有苏联那边都要谈呢!”
“这事没你想的这么容易!”
江朝阳笑着道。
“我相信领导您肯定能办成的!咱们上面总不能白拿走大份不是。”
“而且我们可都是在您的领导下才搞出来的!您可得向着我们”
“再说区区外贸局那边,领导您只要出马,那肯定随便就解决了。”
听着江朝阳仿佛抹了蜜一样的小嘴。
陈副主任有些无奈。
“行了!别给我戴高帽了!”
“你们那边也别落下!”
“被你这么一搞,我明天得赶快回去了。”
不过话虽然这么说,脸上却丝毫没有为难之色!
显然这件事对他来说,也是好处极大的。
说到底,不管是下面农场还是更下面的分场,这都是他们农垦系统的成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