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朝阳正准备把桌上的东西收拾收拾告辞,院子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嚷嚷声。
不是一个人在嚷嚷,是好几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中间还夹着常满仓那个闷声闷气的嗓门在解释什么。
“别跟我解释!你去跟政委解释吧!偷人偷到我们砖厂的头上了。”
“走走走,找政委说去!”
脚步声越来越近,门口“咣”一下被推开。
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走在最前面,身上一件旧军装袖子卷得老高,胳膊上全是烧窑留下的老茧和灰。
后面跟着两个年纪稍轻的,架势十足,一左一右押着常满仓往里走。
常满仓一脸尴尬,看见江朝阳立刻投来了一个尴尬的眼神。
带头那汉子一进屋,先看见李远江,嘴巴张开正要告状。
然后余光扫到边上的江朝阳。
顿了一下。
“嚯。”
他直接翻了个白眼。
“我就说常满仓他怎么有这个胆子,敢跑我砖厂来偷人,闹了半天是你江朝阳指使的。”
对于江朝阳,团里这边基本就没有不认识他的,不管是几次大会还是冬捕的头名。
这些都让他在团里风头一时无两。
特别是去年冬天他在总场待的那段时间,因为到处学东西、串门子,跟团部的不少人都混了个脸熟。
砖厂这边他也去过,当时就跟这位打听过烧窑的技术,不过那时候连分场的影子都没有,他也就自己去看了看当时怎么用土法烧砖。
可以说除了效率慢了点,用它烧普通砖,质量还是没啥问题的。
现在江朝阳看到人家这么说,立刻站起来,脸上堆着笑
“老杜,你这话说的,什么叫我指使啊。”
“我就是让老常过去学习学习,去取取经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老杜压根不吃这套,直接看向李远江。
“政委,您可得给我做主。”
“我们砖厂一共就三个最懂烧窑的老兵,常满仓一上来就说想请一个去他们分场帮忙。”
“你猜他怎么请的,说他们分场正准备酿酒,只要跟他们回去,到时候出来的第一口酒就当做奖励。”
“你说我手下谁能受得了这个诱惑?”
“你要是不帮我做主,我这窑还怎么烧啊?”
“一个个都跟我要一口酒?你说我哪有那个能力啊!”
李远江闻言,脸一沉,扭头瞪了江朝阳一眼:“你就这么忽悠人的?”
“那你自己解决。”
江朝阳被瞪得确实有点不好意思。
他也没想到老常居然这么坏,这跟谁学的啊!
居然拿这个东西诱惑人家老兵同志,这年代那个老兵能抵抗住这种诱惑啊!
他瞅了瞅陈副主任和郑怀远——一个端着杯子喝蜜水,一个伸着头兴致勃勃,摆明了看戏不嫌事大。
完全没有插话的打算。
见两位领导这边帮不上忙。
江朝阳眼珠转了转,立刻起身朝老杜走过去,姿态放得很低。
“老杜,这事是我考虑不周,确实是我不对。”
他先把态度摆出来,认认真真鞠了一躬。
老杜完全没料到江朝阳这么干脆,嘴张了张,突然有些不知所措了。
毕竟他们这些老行伍,在给自己队伍争利益时,大部分都是没理也要搅三分,主打一个有好处绝对不能落下自己。
现在面对江朝阳这样的,他怎么觉得好像是自己在欺负人家小年轻呢!
“我也不是故意来挖你墙角的。”
江朝阳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三分苦涩。
“老杜你是不知道我们分场那边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他往后退了半步,手往身后一背,开始说。
“你们总场好歹有砖瓦房,有像样的办公室,窗户上还能糊纸。”
“我们呢?”
“两排地窝子,住了快一年了,进去之后就是泥巴土腥味。”
“下雨天地面全是水,人睡在铺板上,底下能听见水流的声音。”
老杜的眉头动了动。
“别说砖房了,我们连个像样的围墙都没有。”
“大院的篱笆是用树枝子编的,风一大都能吹散架。”
“前阵子入夏之后蚊子多得吓人,有围墙挡一挡都好点,可连这也做不到。”
江朝阳又叹了一口气。
“窑是在建,地基刚打好,泥坯也做了不少。”
“可谁都没烧过,火候不知道怎么控制,配比也在瞎摸索。”
“我们很多同志,天天蹲在泥坑边上急得嘴角都起泡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很实在。
“老杜,我也不瞒你。”
“我们分场成立到现在,一百多号人,全挤在几间临时的屋子里。
他看着老杜的眼睛。
“建窑这事我们是真急。”
“我们不是为了什么面子工程,是队员们住的地方实在不像话了。”
“不过你放心,哪怕我们回去住地窝子,也不能去你们砖厂拉人。”
“我回去就立刻召开会议批评常满仓同志这种行为。”
老杜的脸色一点一点在变,从进来时的气愤,到现在变得有些不自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沾着窑灰的布鞋,又抬头看了看江朝阳。
“倒也……倒也不必如此,老常也是想着为你们队伍发展,这我都是理解的!”
老杜挠了挠后脑勺,声音小了下来。
旁边两个跟着来的年轻人也互相对视了一眼,明显没想到分场那边条件差成这样。
“你……你们要早说。”
“是这个情况,我就支援你们一个老手过去带一带了,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他话音刚落,江朝阳眼里的光一闪。
“老杜实在是太感谢你了!”
“那可说定了。”
江朝阳直接一把握住老杜的手,使劲晃了两下。
“老杜班长,我代表我们分场一百多号兄弟谢谢你。”
“说真的,冬天我去你们砖厂学过几天,我早就听说你们砖厂的人说你这个厂长厚道。”
“整个总场谁不知道你们砖厂是团里的标杆?”
“去年开始团部就建了好几间砖瓦房了,投产到现在,供应了多少砖?那可都是你老杜带出来的成绩。”
老杜被他握着手,一时没反应过来。
“也不全是我……是我们好几个懂点烧砖的自己研究出来的。”
江朝阳摇了摇头,狠狠摇了摇对方的手。
“不管怎么样,你们的人情我们都必须得记下,回头我们那边窑建好了,烧出第一炉砖,我亲自给你送一块过来做纪念。”
“那可是我们分场的第一块砖,没有老杜你的支援,就没有这块砖。”
老杜的耳朵根子开始发红。
“行了行了,也没你说的那么夸张……就是个老手罢了,回头我安排。”
李远江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已经无语了。
我让你江朝阳给人家个解释,是给人家一个交代啊!
你他娘就是这么给交代的?
可是看着被夸得耳根子都开始发红的砖厂负责人,一副恨不得把家底都掏出去的样子,他又有些无奈。
现在他发现一个很大的问题。
这群老行伍,平时战斗力一点问题都没有,可是常年待在部队那种争强好胜、谁都不服谁的氛围里。
遇到江朝阳这种上来就把好话挂在嘴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