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江朝阳收到家里信件的时候。
千里之外的沪市也同样因为他掀起一阵波澜。
入夏之后的老弄堂里,家家户户的煤炉子都端到了过道上。
江家那个狭窄的屋子门大敞着,借着外面的穿堂风。
江朝亮背着书包从外面冲了进来,差点撞上隔壁婶子晾在过道里的被单。
“小赤佬!跑什么跑!急着投胎啊!”
江朝亮完全没搭理,一溜烟窜到弄堂口。
他嘴里高喊着:“妈!姐!你们快出来!”
“上报纸了!”
“上报纸了!”
“还有街道的人都来了呢!”
江母坐在门口的小竹凳上,手里纳着鞋底子。
老大江朝明今天轮休,正光着膀子在水槽边搓洗刚换下来的工装。
老三江朝霞趴在八仙桌上写着什么,听到外面江朝亮风风火火地跑进来。
听着他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江母顿时皱眉道。
“一天天跟屁股着火一样,什么上报纸了?”
“街道来干什么?房子申请了这么久,就知道推脱!”
她话刚说完。
弄堂口突然传来一阵清脆且急促的自行车铃声。
紧接着,居委会的王主任擦着满脑门的汗,推着自行车大步流星地进来。
跟在她后头的,还有纺织厂工会的干事。
“江家嫂子!江家嫂子!”
“大喜事啊!”
王主任的大嗓门在弄堂里一亮,周围几个正择菜的邻居全都停了手里的活,纷纷探出头来。
江母愣了一下,赶紧站起身,蒲扇在围裙上蹭了蹭。
“王主任,刘干事,”
“这是哪阵风把你们吹来了?快进屋坐。”
王主任连水都顾不上喝,直接把那份印着红字的报纸拍在八仙桌上,震得桌上的搪瓷缸当啷一响。
“江家嫂子,你不知道吧!你家老二出大名了!”
江母的心猛地揪紧了一下。
看了一眼小儿子。
难道是真的?
自从过年前收到那二十斤肉票和信之后,小半年过去了,老二那边却一直没个音信。
她日盼夜盼,就怕那冰天雪地的地方把孩子冻坏了。
“朝阳是怎么了?”
江朝明连手上的肥皂沫都没冲,甩着手直接冲进屋。
“不用担心,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刘干事满脸红光,拿出一份报纸,指着头版说道。
“农垦局主管的全国性大报,头版头条!”
“整整占了半个版面!点名表扬了咱们沪市过去支边青年江朝阳同志,还有他带领的队伍呢!”
“而且你们不知道吧!”
“江朝阳同志因为表现优秀都提干了呢!”
“据我了解还是领导职务呢!”
江母不识几个字,只能干瞪眼看着报纸上密密麻麻的黑字。
“老大,上面写的啥?快念给妈听听!”
江朝明赶紧凑过去,眼睛死死盯在标题上。
黑体大字异常醒目:《狂风中的定海神针——记铁道兵垦荒团先锋六连垦荒队伍纪实》。
副标题更是提气:《从荒野连队到第一分场,向荒原要粮,向冰雪要路,向不可能要未来!》
江母急得直催,拿着蒲扇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弄堂里的邻居,这时候也呼啦啦围了上来。
大伙儿都知道江家老二去了北大荒,过年那阵还寄了肉票风光了一把。
现在居然都开始上报纸头条,这可是他们胡同头一遭的新鲜事。
毕竟这可是报纸啊!
那是谁都能上的吗?
而且还当上干部?还是说领导干部?
这是她们认识的那个三棍子都打不出一个屁的江朝阳吗?
江朝明清了清嗓子,声音不自觉地发颤。
“在北纬四十五度的极寒荒原上,有这样一群人。”
“头顶是零下三十多度的白毛风,脚下是一米多深的冻土层。”
“没有房屋,他们半截身子埋在地下,建起了地窝子。”
“没有物资,他们顶着风雪进山打柴。”
“在这片被称为生命禁区的地方,垦荒团先锋六连的战士和青年们,硬生生自己凿开了一条活路。”
念到这,江母的眼圈瞬间红了。
零下三十多度,半截身子埋在地下。
她那从小身体就弱的二囝,怎么能在那种鬼地方熬过来呢?
报纸上的文字,正是出自刘海生之手。
那个西北汉子把在六连的所见所闻,把江朝阳带给他们的震撼,用最朴实也最有力量的词句刻画了出来。
他写了队友牺牲后大家的沉默,写了他们一网万斤的丰收喜悦。
写了江朝阳带领他们建成育种温室后,吃到冬天第一口蔬菜时的兴奋,也写了大家第一次在外面吃年夜饭的热闹场景。
最后还有开春之后,面临陆路完全断绝,后勤运不进去的绝望,然后是江朝阳带领他们自己打通水路的希望!
“我们六连要做的就是把不可能,一点点变成可能!”
江朝明念完最后一句,整个亭子间里鸦雀无声。
对门的婶子倒吸了一口凉气,瞪大眼睛看着江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