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朝阳他们一分场正在热火朝天地进行最后的收尾工作。
刚回省城的张建华,则正在翻来覆去地修改考察报告
他把孙处长他们在一分场记录的全套数据、水轮机标准化图纸的副本,还有自己连夜在火车上写的考察报告,全部铺在桌上重新捋了一遍。
措辞上反复斟酌。
最后改了三稿。
既不能写得太过火让人觉得他被一个农场忽悠了,也不能写得太保守把事情的分量给压下去,导致厅里不重视。
最后定稿里有一句话他琢磨了很久。
“该站虽规模甚微,但其设计理念与因地制宜的施工方案,如能全面推广并结合三江水系梳理,对我省当前农村基层电力建设和防洪工程具有显著的示范意义。”
显著这两个字他划掉过两次,又重新加上。
九点二十。
张建华夹着文件夹走进第一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条桌,两排椅子。
桌上摆着几只搪瓷茶缸,暖水瓶冒着热气。
厅长还没到。
先到的是分管水利工程建设的副厅长赵德山。
五十出头,身材敦实,穿着一件深灰色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
赵德山正跟计划处的老范说话。
看见张建华进来,点了点头,没多寒暄。
孙处长跟在张建华后面进的门。
他手里抱着一沓资料,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来,翻开笔记本,低头整理记录。
张建华注意到孙处长的眼神有些躲闪,一直没往赵德山那边瞟。
九点三十五。
厅长推门进来。
花白头发,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端着自己的搪瓷缸。
“都到了?开始吧。”
林厅长坐下,翻开议程表。
“建华同志,你县汇报下乡考察情况吧。”
张建华站起来。
他没有急着念报告,先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图纸,走到桌子中间摊开。
随后从陆明正的改良水轮机图纸讲起,到他一路实地考察下面的基层公社和一些赫哲族村子。
最后是微型水电站的各项数据,再到与农垦局达成的初步合作意向。
讲到电站的综合效率达到百分之四十以上时,林厅长的眉头挑了一下。
讲到一分场已经实现全场通电、建成水轮机厂时,在座好几个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
张建华把随身带回来的数据报告和图纸复印件放在桌上。
“林厅长,各位领导,这是我们技术组在现场实测的数据。”
“电压波动不超过百分之二,系统综合效率百分之四十以上。”
“这套方案的核心优势是标准化程度高。”
“水轮机的零部件全部可以用手工打造,对铸造精度的要求不高。”
“施工方面只需要土方工程和简单的石砌结构。”
“也就是说,只要有水源和落差,县里甚至公社一级就有能力自建。”
他顿了一下,扫了一眼对面的赵德明。
赵德明正低头看着面前的茶杯,表情看不出什么。
张建华继续道。
“但前提是必须有配套的施工指导。”
“南方那边的教训大家都知道。”
“一窝蜂上马,不看水文条件,不管地质情况,结果漏电、溃坝、浪费物资。”
“所以我这次跟农垦局方面达成一个初步框架。”
“一分场负责生产标准化的水轮机和发电机组,同时为每个购买设备的单位提供免费的水渠方案设计和现场施工指导。”
“这样我们省厅就有了一个抓手。”
“以一分场为试点和生产基地,从头到尾梳理三江水系的小水电布局。”
“该建的建,不该建的不批。”
“一步步推进,可控,安全,不冒进。”
他说到最后几句,声音加重了半分。
“这是一次全面梳理三江水系的好机会。”
“如果做成了,对整个黑省的农村用电格局都是一次革命性的改变。”
话音落下。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林厅长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重新戴上。
“建华,你的意思是,省厅拿一条发电机生产线出去,换对方提供水轮机和施工指导的全套配合?”
“对。”
“生产线放在农垦局下面的一分场?”
“对,人在那边,设备体系也在那边,放别处反而不合适。”
林厅长点了点头,没有马上表态。
他的目光转向赵德山。
“德山,你怎么看?”
赵德山放下笔。
他先看了一眼孙处长。
孙处长低着头,翻自己的笔记本,一个字没吭。
这个反应让赵德山的眉头拧了一下。
孙处长是技术处的,上次厅务会讨论这事的时候,孙处长是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的。
说什么荒原上搞水电站是异想天开,没有技术人员、没有设备、没有可行性。
结果这回跟着张建华跑了一趟回来,连头都不敢抬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在现场看到了让他闭嘴的东西。
他等了两秒,见孙处长确实没有开口的意思,心里暗骂了一句。
越是这样他反而越是担忧,毕竟如果真让对方主持全面梳理三江水系,以后可就没有他什么事情了。
赵德山清了清嗓子。
“建华同志跑了一趟基层,辛苦了。”
“但有几个问题我得提出来,我觉得这事有些值得商榷的地方。”
他伸出一根手指。
“首先,这个一分场,归铁道兵农垦局管,跟我们省水利厅不是一个系统。”
“咱们把一条生产线搁到人家的下属单位里,产出的设备人家内部优先调配,我们能分到多少?”
“这主动权在谁手里?”
第二根手指竖起来。
“其次,全面梳理三江水系,搞小水电布局规划,这个事谁牵头?”
“按照厅里的分工,水利工程建设可是归我这边负责的。”
赵德山说完之后,又找补了几句。
“当然,建华同志,我不是说要抢功什么!”
他把两根手指收回去,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我的意思是!”
“建华同志,你的首要任务,可是要配合电力厅,落地苏方专家援助的五座大型水电站。”
“现在你提出搞全面梳理三江水系,虽然我们都知道如果成功确实好处很大,可我实在是担心建华同志你忙不过来啊!”
“到时候如果上面以为是我们水利厅这边不配合,导致最后的水电站出了差错,这个责任怕是我们扛不住啊!”
这话说出来,会议室里的气氛就不一样了。
几个处长都不作声,低头喝水的喝水,翻本子的翻本子。
显然都明白两位副职领导在争什么。
毕竟谁主持了全面疏通三江水系这个工程,这一旦成功几乎就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领导了。
张建华没有马上接话。
他当然知道对方的想法,他自己也有一部分这个原因才全力推广的。
全面梳理三江水系这件事一旦启动,到时候下面各县各公社的工程规划、选址勘测、施工验收,全都得从他这边过。
原本这些活,相当一部分原来是对方管的。
现在等于自己从侧翼插了一刀进来。
换了谁都不会痛快。
张建华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桌面上。
“德山同志说的这几个问题,我理解。”
他的语速放慢了半拍。
“关于系统归属的问题,我跟农垦局王景琨局长谈过。”
“原材料指标由省厅按计划拨付,产出设备优先满足省厅下达的推广任务。”
“他们可以截留一部分自用,但大头必须归我们调配。”
“这一点白纸黑字写在合作框架里。”
“至于分工的问题。”
张建华看着赵德山。
“德山同志,小水电推广和大型水利工程建设,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事。”
“我搞的是十千瓦以下的微型机组,服务对象是公社和小农场。”
“你管的是拦江筑坝、灌溉干渠,那是几千万方的大工程。”
“两边八竿子打不着。”
“至于最后,你说的跟电力厅配合落地的大型水电项目。”
张建华直接站起来。
“苏联专家团去年就进驻了,光吃光喝光考察,到今天为止,关键的坝型设计资料和水文模型一份都没有正式移交给我们。”
“是一份正式的技术文件都没有啊。”
“我们每次催,对方的回答都是还在审批。”
张建华突然像是想起什么。
“对了,也不是一份文件都没有。”
“我回来之前特意去电力厅那边问了一下,上个月他们刚递了一份要增加个人经费的文件,数目是原预算的三倍。”
“理由是这边条件太艰苦!他们远道而来理应得到更高的劳动报酬!”
他看着赵德山。
“德山同志,我不是要否定大型水电项目的重要性。”
“松花江干流如果能建成大坝,对全省的意义不言而喻。”
“但是现实摆在眼前。”
“苏方专家那边的进度,不是你我能控制的。”
“他们想拖,咱们没有办法。”
“既然他们的技术资料遥遥无期,我们就不能把全部希望都押在别人身上。”
“全省工业用电缺口三成,大型水电站三年五年都看不到影子。”
“可是下面的公社、农场、屯子,老百姓连一盏电灯都没有。”
张建华的声音没有提高,但语气变了。
“整个三江平原几十个县,上百个公社,几百万人口,到了晚上全是黑灯瞎火的。”
“冬天天黑得早,下午四点太阳就落山了。”
“甚至公社卫生所晚上看病都得靠煤油灯。”
“即便这样,很多社员却还要围着灶台的火光,缝制点衣物给家人,剥一点苞米粒好第二天去磨面。”
说完他摇了摇头。
“说是去磨面,但是那种偏远公社和村屯里的磨坊,其实根本没有加工能力,也没有功夫一遍遍碾得非常碎。”
“多数时候,只能熬成那种半个苞米粒都在里面的大碴子粥。”
“我不知道你们吃过没有,但我前面吃了好几天!”
赵德山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
张建华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张纸。
“我在火车上算了一笔账。”
“一台十千瓦的微型水力发电机组,按照一分场现有的方案,全套成本不超过四千块。”
“一个公社只要有一条落差两米以上的河沟,就能建一座微型水电站。”
“四千块,却能够解决周边老百姓很多迫切的问题。”
“照明,通讯,还有最重要的粮食加工问题。”
“不至于为了磨点精细面,每次要拉着板车走大半天,去一趟县里。”
“甚至有时候还排不上队,还得在粮库门口打地铺。”
听到张建华的话,赵德山像是找到漏洞一般。
“建华同志,既然大部分县里都有磨面的作坊,那么我认为也可以了。”
“排个队怎么了?”
“四千块,这对一个公社来说不算是一笔小钱。”
“真的有必要吗?”
张建华想了想。
“我不知道有没有必要,这得那些公社和下面的社员自己选择。”
“不过你以为那些社员去县里磨了一袋细苞米面回来是自己吃?”
“其实不是的,他们大部分都是拿来待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