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八十六个人全站了起来。
江朝阳看着这一幕,想到他们刚来的时候,就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发展这么快。
沈大壮更是露出羡慕的眼神,看着这群欢呼的人群,他觉得他们来晚了。
他们应该去年就过来才对!
苏晚秋站在广播室门口,手里捏着一支铅笔,眼眶微红。
赵红梅站在一队的人堆里,使劲拍着手,嘴唇抿得很紧。
她想起年初刚上山砍柴时候的情形。
满手血泡,腰都直不起来。
但是看到现在这一幕,她觉得自己的选择很值。
随着王振国最后这句话,全场所有人都感觉今年的劳动被肯定、被看到。
全场的掌声和欢呼声足足持续了两三分钟才慢慢落下来。
关山河走到台前,用力拍了三下巴掌,没好气道:“一个个疯什么,坐下坐下,会还没完呢!”
“把板凳扶好。”
“既然书记说完了,那我也就不墨迹了。”
“咱们直接进入第二项议程。”
等大伙陆续坐回去,好几条板凳是歪着的,有人弯腰去扶。
现场也重新安静下来。
“第二项议程。”
“一九五六年度优秀职工评选。”
他拍了拍手里的纸条。
“总场党委今年给了我们一分场四个名额。”
“也就是说,咱们要从在座的同志里面,选出四名年度优秀职工。”
“被评为优秀职工的同志,分场支部将推荐入党。”
这下刚坐好的一群人,又有点坐不住了。
入党。
这两个字在这个年头的分量,比什么荣誉称号都来得重。
不管是新老队员,眼睛都亮了。
顾晓光的屁股在板凳上挪了两下,挪到了一个比较靠前的位置。
王振国把纸条和铅笔往下递。
“一人一张。”
“在纸条上写自己推荐的。”
“写自己也行。”
他停了一下,补充道。
“另外说明一下,这次投票只限老六连和老七连的同志参加。”
“三队的同志是秋收前才来的,按今年的标准暂时不列入参评和投票。”
沈大壮在旁边直接摆手。
“没意见,应该的。”
“大家干了一整年的活,我们才来几天。”
纸条和铅笔在人群中传递。
有人趴在膝盖上写,有人把纸条按在旁边人的后背上写。
铅笔不够用,两三个人共用一支,写完递给下一个。
前后不到五分钟。
纸条全收了上来。
关山河把一百二十多张纸条抱到主席台上,翻开第一张。
江朝阳!
他没吭声,翻开第二张。
江朝阳!
第三张!
第四张。
还是江朝阳。
关山河连翻了十几张。
全是江朝阳三个字。
笔迹有粗有细,有的还写了错别字,把“朝”写成了“早月”。
但名字是同一个。
他脸都黑了。
“谁他娘的让你们写江朝阳的!”
底下鸦雀无声。
关山河指了指站在最后面的江朝阳。
“他现在是场支部干部,副场长,不参加优秀职工的评选!”
底下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那也不能怪我们啊,场长,你又没人跟我们说不能写他。”
关山河瞪了那个方向一眼。
气归气,但他很快又把纸条拿起来翻了一遍。
“就算他能写,你们一百多号人,怎么就没一个人写我的?”
底下先是一愣。
然后有人“噗”地笑出来。
接着笑声蔓延开。
程垦没忍住,靠在旁边石卫国肩膀上直乐。
石卫国也绷不住了,用拳头抵着嘴唇,肩膀一耸一耸的。
那个笑声最大的是孙大壮。
“场长,你要是参评我肯定写你啊!”
“你又不参评!”
关山河狠狠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明显压不太住。
王振国在旁边也忍着笑。
他站出来打圆场。
“好了好了,这次不算。”
“重新发纸条,重新写。”
“条件再强调一遍:不能写场支部的干部。”
“也就是说,关山河不能写,我不能写,江朝阳不能写,李长明不能写,赵志不能写。”
“其他人随便。”
他把新裁的纸条拿出来往下递。
“这回睁大眼睛想清楚了再写。”
顾晓光接过纸条,咬着铅笔头,纠结了半天。
“别跟便秘一样,赶紧写。”赵红梅扫了他一眼。
“红梅你说,我写我自己,不算不要脸吧!”
“毕竟要是一票都没有,那我是不是太丢人了?”
“要不你写我?我写你?”
赵红梅翻了个白眼。
“你滚一边去。”
“你自己写你自己得了!”
顾晓光的脸涨得通红,趴在膝盖上飞快地写了一个名字。
第二轮的纸条还是很快就收齐了。
关山河看了一眼,这下正常多了,不过也出现了很多分歧。
关山河这次一张一张念得很仔细。
“赵红梅,一票。”
“严景,一票。”
“苏晚秋,一票。”
王振国和江朝阳站在旁边帮忙核对。
唱票花了不到十分钟。
王振国在本子上记好最终结果,站起来。
“一九五六年度一分场优秀职工评选结果出来了。”
他清了清嗓子。
“第一位。”
“三十六票,赵红梅同志!”
赵红梅正低着头跟身边的人说话。听到自己的名字,整个人愣住了。
“赵红梅同志今年带领一队从春耕到秋收,在开荒,种地,收粮,后勤各个环节始终冲在一线。”
“虽然她可能干的不是最多的,但却是最卖力的。”
王振国的声音很稳。
赵红梅站起来。
掌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一队的人拍得最起劲。
“第二位。”
王振国的目光扫向后排七连的方向。
“二十八票!钟大山同志!”
后排站起来一个人。
黑脸。
宽肩膀。
个子不矮,但因为长年弓着腰刨地,站着的时候背微微有点驼。
两只手耷拉在身体两侧,手背上的裂口和老茧在太阳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钟大山同志,老七连战士。”
“今年一千二百亩新开荒的土地,他一个人带着三个人的小组,完成了其中接近两百亩。”
底下一片安静。
一个四人的小组,耕出了两百亩。
王振国继续道。
“是我们生产队伍当之无愧的榜样!”
“第三位。”
“二十一票,苏晚秋同志!”
广播室门口的苏晚秋手里还攥着铅笔,抬起头的时候表情有点恍惚。
“苏晚秋同志从接手后勤队以来,管粮管物管广播,事无巨细,一件不落。”
“分场的伙食能从一天两顿稀的变成现在顿顿干的,这里面有她很大的功劳。”
苏晚秋从广播室走出来。
“第四位。”
“十六票!严景同志!”
“严景同志从学习锻造技术开始,到参与水轮机的制造,再到独立完成电动脱粒机的改装。”
“一步一步走过来,他用行动证明了什么叫干中学、学中干。”
“他是咱们分场技术这条线上的担当。”
孙大壮瞪大眼睛。
“眼镜,居然还有你!”
“他娘的你居然上去了!那俺怎么没有?”
“你不会是写你自己了吧!”
严景得意地看了孙大壮一眼。
“这才说明我们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王振国合上本子。
“以上四位同志,请上前来。”
赵红梅走出人群,脚步有点僵,但腰板挺得很直。
苏晚秋把流程单塞进兜里,快步走了过去。
严景擦了擦手上的油,站到前面。
钟大山最后一个走上来。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很实。
四个人站成一排。
面对着底下两百来号人。
关山河走到四人面前。
他手里多了四张叠好的红纸。
“这是场支部开具的推荐信,我刚写上名字,推荐四位同志作为一分场首批入党积极分子。”
他把红纸递过去。
赵红梅接过来的时候,手指微微在抖。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红纸。
字不多,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苏晚秋接过去的时候,眼眶红了一圈,但没掉泪。
她把红纸叠好,整整齐齐地揣进胸口的口袋里。
严景接过来,推了推眼镜,把红纸对折了两下装进内兜。
他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但喉结动了一下。
钟大山伸出两只粗粝的大手,把红纸接过来。
底下的掌声起来了。
不是那种稀稀拉拉的应付。
是实打实的掌声。
顾晓光也在拍,一边拍一边撇嘴,嘀咕了一句。
“明年优秀职工指定有我顾晓光。”
边上孙大壮听到这话,也点头道。
“肯定也有我孙大壮!”
在掌声稍息,几个人下去之后,关山河直接说道。
“那行,进行最后一个议题,由我们江朝阳副场长,进行明年的展望!”
“朝阳,你来吧!”